毛泽东全民评《水浒》的着眼点在哪儿呢?我认为有两点:第一个,他是把《水浒传》当作修正主义、投降派的反面教材。我们记得很清楚,1975年、1976年就是把邓小平和宋江这样的投降派联系在一起。毛泽东关注评《水浒》,其实是关注自己确定的组织路线和政治路线会不会改变,组织路线的改变,在毛泽东看起来,就是宋江架空晁盖,就是“屏晁盖于一百零八人之外”。政治路线,对应小说里面的招安投降,我们很清楚,宋江坐上第一把交椅以后,就把原先的梁山上的聚义厅改成了忠义堂,聚义厅就是当时的梁山好汉聚集在一起,而忠义堂则是忠于当时的大宋王朝,他认为这是政治路线的篡改,他就从这个上面做了对应。 《水浒传》我认为最能够反映宋元时期社会情况的是一百二十回本,后来金圣叹做了一个腰斩,在七十回以后加了一回梁山英雄排座次,之后就结束了,实际上没有反映出后半部分的内容。一百二十本是入明以后,后面的人又加上的,实际上已经不是宋元之际的原貌了。如果我们看七十回本,我们往往只能看到前半部分是造反的主题,而从七十回以后,从宋江到东京去参加元宵节的活动就开始招安的主题了。实际上《水浒传》里面有两个主题,这两个主题,在1975年以前《水浒传》研究时候,确实没有人很好地提出过。所以我们刚才提到的海外的一位《水浒传》研究专家马幼垣说,毛泽东读书真是目光如炬,他看到了这两个主题的过度,有一个关键,就是架空晁盖。如果我们有心,再去翻翻前面,从宋江上梁山泊以后,实际上就是有意无意在拉拢和他亲近的兄弟们,来争夺梁山泊的领导权。这点,小说里面写得很隐晦,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人看不到。小说的作者实际上把这一点隐隐约约显示出来,最明显的是到晁盖中了史文恭的毒箭以后,就要一命呜呼了,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理所当然应该是宋江替他坐这把交椅,因为他的人望最高。但是他在奄奄一息的时候,把众兄弟招到身边来,说了一番临终遗言:“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宋江是一个文吏,手不能提,肩不能拿,他怎么能够捉到史文恭呢?他的遗言意思就是这事情没有你的份了,而后就让一百零七个人作为监视人,这实际上反映出晁盖对宋江的不放心。当然,后面的情节我们还是很清楚,宋江通过各种手段,他带领的队伍中,卢俊义把他生擒了,他利用他的哥们,坐上了第一把手。毛泽东读《水浒传》是读得很细。 毛泽东为什么特别关注1965年以后读《水浒传》的暗转呢?这里面也有一个伏笔。1949年以后,他一直在关注他所开创的红色江山怎么能够千秋万代传下去,他的革命路线怎么能够不变色。在他将要去世之前,他对华国锋等高层领导人说了这么一些话:“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了,人老总想后事。中国有句古话叫盖棺论定,我虽未盖棺也快了,总可以定论吧!”也就是说,你们这些后来的人,应该对我有一个正确的结论。接下去,他还说,自己一生干了两件事情,一件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把蒋介石赶到了海岛上去了,抗战八年,把日本人请到老家去了,这大家都是拥护、赞成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文化大革命,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这两件事情没有完,这笔遗产,要交给下一代。怎么交法?和平交不成,就动荡中交,搞不好就是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还好,1976年我们老百姓没有经历血雨腥风。他晚年这段话非常重要,对于毛泽东评《水浒》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心理解读。他最担忧的是遗产的交接,不要在我死后,马上把文化大革命否定了,就像宋江那样,把原先的聚义厅改成忠义堂,又搞修正主义了。另外,对他这个领袖人物的盖棺论定是什么?不要我一死之后,我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了,连一百零八将我都没份。如果我们说,把小说和毛泽东的忧虑结合在一起,我们还是能比较理解的,关于后面的盖棺论定,马幼垣说,一百零八将都是活着的人,你毛泽东把自己比作晁盖,晁盖在封一百零八将的时候,已经去世了,去世的人是不能评的。我认为马幼垣在这一点上面,没有读懂毛泽东的想法。毛泽东是把自己比作晁盖,是说,我是梁山泊这支队伍的“不祧之祖”,通俗地说,就是祖宗神庙里面第一个排位。我死了以后,我的革命事业开创者地位是不能动摇的,屏晁盖于一百零八人之外是不对的。评《水浒》运动我们就不说了,我们都是亲历者。李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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