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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 2022年年中,深圳又一次按下了“慢行键”,公交、地铁停运,小区实行封闭式管理,居民非必要不得出门。 夜里,老板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眼看公司就要冲刺IPO了,资本市场管理部却还没搭建好,CFO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她的焦灼透过电流灼得人耳根发烫:“你一无是处,什么都帮不了我!”“你来教我怎么做呀!”我握着手机在阳台来回踱步,夜风裹着远处霓虹的碎光,不动声色地将时间的划痕轻轻抚平,一个小时像翻书一样过去了,熟悉的尾音响起: “你知道我很信任你,我认可你的人品,你也不…(展开)
作者自述:
2022年年中,深圳又一次按下了“慢行键”,公交、地铁停运,小区实行封闭式管理,居民非必要不得出门。
夜里,老板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眼看公司就要冲刺IPO了,资本市场管理部却还没搭建好,CFO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她的焦灼透过电流灼得人耳根发烫:“你一无是处,什么都帮不了我!”“你来教我怎么做呀!”我握着手机在阳台来回踱步,夜风裹着远处霓虹的碎光,不动声色地将时间的划痕轻轻抚平,一个小时像翻书一样过去了,熟悉的尾音响起: “你知道我很信任你,我认可你的人品,你也不容易,照顾好自己。”训话终于结束。
夜也愈发深沉,不远处,山上的灯光如流沙般倾泻而下,芒果树叶斑驳的影子打在卧室的窗户玻璃上,轻风拂过,那一抹绿影摇摇曳曳,影影绰绰,它一直跳啊跳,绕啊绕,一如我脑海中丝网般凌乱的思绪,终于,天边泛起了曙光!复埋首伏案,点点敲敲,不经意间抬起头,惊觉天色已暗,不禁感慨一明一暗竟在一夕间。这时,业主群里的消息声将我的思绪拉回:“各家各户请注意,还没有储备好三天物质的,可以放行一人,尽快去采买,21点过后大门处将不再放行。”我才想起,冰箱里余粮已不多了,于是速速合上笔记本,起身推门而出。
小区里没什么人走动,静得只听得见我鞋子踏地的“哒哒”声。走出约200米后,耳边传来一阵忽远忽近的抽泣声,这个时间点,是何人在哭?又所为何事?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顺着声音寻去,眼睛情不自禁地四处张望着。那声音似乎是从大门口处传来的,远远看到,两个保安面无表情地围着一位身形削瘦的妇人,那妇人捂着脸,身子一抖一抖地抽泣着。我凑上前去,忍不住问道:“您这是怎么了?”她抬起头,望向我的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睛里蓄满了无助。我看清了那张瘦长黝黑的脸,她看起来约莫60多岁的样子,衣着十分朴素。“我在你们这个小区做清洁工,租住在1公里外的城中村。一周前,村里出现病例封锁了,一旦回了住处我就出不来了,工作都会搞丢。我看到这架空层里有一个被人丢弃的沙发,夜里我就往那沙发上一躺,凑合一下,一晚上就过去了。”她边说边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栋楼。接着,她又说:“这样一点也不耽误白天干活,有个玩得好的老乡每天给我送一次饭,我吃一半,留一半下餐吃,就这样一周也过来了。现在,你们这个小区也封了,老乡不能来给我送饭了,我什么吃的都没有,要我饿死在这里吗?”说完,她索性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见她哭得那般伤心,我的心也跟着酸得厉害,我赶紧蹲下来,扶住她的手臂说:“阿姨,我住在XX栋XX房,你白天上我家去吃饭,晚上去洗澡,就歇在我家。我现在出去买点菜,等会我回来你直接上楼找我。”她的哭声止住了,脸上露出一抹惊喜,“姑娘,你真是太好了,我只想要一口热饭,不会打搅你的,我要怎么谢谢你才好……”她呆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语着。时间已不早了,我急着出去,便没有再多与她寒暄。
一连走过几家超市,货架上仿佛被洗劫了一般,连一片菜叶子都没见到。我径直往离家有一段距离的另一家钱大妈走去,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了,立在门外的店员连连摆手,一脸无奈地对我说:“没有菜了,都抢光了。”我只好转身离去。我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前后左右望了望,往日里这条街车水马龙,晚上10点过后都还人头攒动,此刻在街上走动的人,我掰着两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数不清的小黄车沿着路边一字摆开,那坐垫冰冰凉凉的,我抚过的手心都沾上了一丝清冷。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两个清瘦的女孩朝我迎面而来,“小姐姐,请问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教堂吗?”我搬来这边几年了,从不曾听说过这附近还有教堂,我盯着她们,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起来,两人都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灯光下,弯弯的笑眼里涌动着柔柔的光,她们扬起头,一脸真诚地望着我。许是被方才那位阿姨的哭声搅乱的心绪还未平,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悠悠地吐出一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好好待在家里,还去教堂。”听我这么一说,扎马尾的那个女孩接过话:“小姐姐,你不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去教堂哦,天父会庇护我们的。”说完,她拢起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番。紧接着,她从肩上的帆布袋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册子,“小姐姐,你也是我们的姐妹。”她甜甜地笑着,朝我伸出了手。这时,绿灯亮了,我的脚不由得顿了顿,却还是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我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不经意回头看时,那两个女孩还立在十字路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昏暗的路灯下,我在她们单薄的身姿上窥见了一股不屈的力量,可惜,我是个无神论者,祈求天助不若自助。
第二天早上,我刚吃过早餐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昨晚坐在小区大门口哭的那位阿姨。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她垂在额边的花白短发,她黝黑的脸上漾着笑意,眼睛亮晶晶的。未等我开口,她就亮着嗓子说:“热心快肠的姑娘,不用麻烦你了!物业管理处答应给我也订盒饭了,中饭和晚饭都有,就是得我自己出钱。”原来她特意找上门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临走时,她一眼瞥见我放在门侧、准备拿出去扔掉的垃圾,执意带下楼。
目送阿姨离去后,又是居家办公的一天。然而,我的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想起了前段日子老家同村姐姐发给我的消息,她的弟媳得了乳腺癌,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同村姐姐的父母生得老实巴交,待人却真诚又和气,小时候,他们是村里生活最困难的一家,却也是我最常光顾的人家,家徒四壁的土坯房,被他们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家人身上穿的衣服,没有一件不带补丁的,却从不见他们愁眉苦脸,每当我走近时,他们总是冲我呵呵一笑:“来啦!”连连让座,随即退回屋里再搬出一张木椅。十几岁走出村子,外出求学、工作,再鲜少回老家。梦里,故乡田野里的沟沟壑壑都留有我的脚印,而他们一家,更是我在梦里久久不愿醒来的眷念。
如今,孩子们都成家了,一家人抱团取暖,虽谈不上富有,日子却比从前好过许多,同村姐姐的抖音账号里,两位老人依旧如从前那般喜乐、平和。何曾料想,贤惠的儿媳妇会生如此重的病,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忍不住暗暗替他们着急。于是,我在微信上问了同村姐姐,她弟媳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咨询下肿瘤科专家?过了许久,她发来了一串语音,解释了自己在车间做衣服,没能及时回我的信息。她告诉我,她弟媳的病情不太乐观,正在省城的大医院里接受治疗,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的妹妹也生了类似的病,刚刚做完手术,提及家中境况,她的声音中夹杂着浓浓的疲倦和无奈。听罢,我的心情也越发沉重,我给她分别发去了两个500元的红包,请她代为转交给她的弟媳和妹妹,无法为她们做更多,略尽一点心意。同村姐姐收下红包后,想着我爸一直是链接老家同村邻居的纽带,于是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告知了此事。没想到,他几乎同一时间就打来了电话,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他指责我什么事都擅作主张,不同他商量一下,1000元这么大的数目说给就给了,自己都过得不怎么样,还管别人的死活,同时还不忘抱怨当年在村里时总是别人欠他的人情多,他从不曾亏欠任何人。
那一刹,我的世界大雨倾盆,一颗热乎乎的心渐渐冷却,宛如跌入了万丈冰川。从大学时代起,我自己打工养活自己,工作后自己偿还助学贷款。一路打拼,没有一天停歇,现如今在大城市安顿了下来,却因为送出去的1000元钱,精神上饱受痛击。一连几天深夜被老板训斥,小区那位保洁阿姨无助的哭声,路边那两个女孩倔强的身影,不知怎的,这一切的一切在我脑海里反复交织、盘旋,一股巨大的痛楚袭遍我全身。三十多年来,我像一株韧劲十足的野草,追着夹缝里的光,一路向上攀爬。此时此刻,我人生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人间值得吗?终日忙忙碌碌,无所依傍,毫无掌控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摇摇欲坠,这漫长的一生,意义何在?
从此,我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直到一年后,我接到大表姐的电话,她斩钉截铁地说,这回排除万难也要把儿子带回身边。我突然从昏沉中惊醒:有的!我生命中的那些女人,她们迎难而上、披荆斩棘的一生,她们的足迹,值得我用尽一生去追寻。
于是,我提起了笔,写下那些人和她们的故事时,我数度泪流满面,是她们,伴我走出了低谷,我在她们的故事里,找回了信念和力量,也找回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