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发间的红花
秦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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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凤死了,就在上个月打掉孩子之后,毫无征兆地死了。据说喝了整瓶农药,白沫及大量的粘稠物吐了一地,像骚乱过后留下的满地垃圾。三凤就是在这样的一片狼藉中离开的,手里紧紧攥着两个女儿的照片。显然,她最割舍不下的,还是那两个年幼的孩子,大女儿11岁,小女儿仅6岁。
对于三凤的死,村人先后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先是悲伤与惋惜,进而转变为无尽的埋怨与指责。令我感到惊奇的是,他们用痛哭流涕表达出的伤感只是暂时的,仿佛一阵风吹过,之后便没了痕迹。
我清楚地记得,田启来奔丧回来的那天,我就坐在村口一隅,与一众老人闲聊。老伴自去年走了之后,我也就加入了村口的老人团。那天天气出奇的阴沉,眼看就要下雨。那天色就像田启来那张半死不活的脸,怏怏的,如枯死的树皮,整个都快垂到地上来了。他只顾着埋头走路,像是有意要避开我们这群无所事事的将死之人。也许是走得太快太急,他打了一个趔趄,直直地摔倒我面前,软得像一摊泥。
“启来,慢着点,节哀啊!”我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站起来,边说着边要顺势去扶他。三五个老头见状,赶紧过来搭了把手,将他架起来。
“婶!婶啊!这要我怎么活啊!”他抬头望向我,那张黢黑的脸上,眼泪如决堤泛滥的洪水,顺着恣意纵横的河道漫流。有那么一瞬,那张脸让我想到了被大雨冲刷后的田地,软塌塌的,我不觉心颤抖了一下。
我分明在哪里见过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对了,就在去年老伴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孙男弟女们也是这样,众人哭作一团,整整三天。三天过后,奔丧的人群散去,儿子不放心我,让跟他走,我死活不依,后来他们没了办法只能先回去,留下一句“尽快想出办法”的话便扬长走了。
老屋,只留我孤身一人。我竟有种久违的自由终于又回来的感觉,也许是种错觉。白日里,看书遛弯,简单吃点东西,听着墙上的那挂老钟敲打一声又一声。时间就在那哀叹般的钟声里,过得飞快。难熬的是晚上,夜深人静时,孤月高悬,巨大无边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