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教师
无论何时何地,人性之光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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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描述上世纪70年代,安徽枞阳一所乡村小学教师的群像。
作品目录
乡村教师
01
顾文跃入沙石滩头,撩衣角揩拭眼镜,又从尼龙网兜摸出12孔褐色竹笛。江海涛放下扁担,解开军绿棉袄领口。
菜子湖波光粼粼,岸边麦地胀出新绿。
伴和《沙家浜》乐音,海涛唱道:“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半顿饭工夫,一艘敞口木船翩然飘至,水花渐息之际,十数人鱼贯而入。
摆渡者是个十八九岁姑娘,面容清亮,眼含春水,银靴黑裤红袄,裹着杨柳腰身,双辫搁格子手帕松松绾起,似摇欲坠。只见她解开柳根缆绳,用力推动舷板,然后手攥毛竹微微躬身,待船离岸三五步远,倏地把竹篙往水中一点,一个鱼跃,稳稳落入尾舱。
“刘四姐。”
两人不约而同,喊出电影《渡江侦察记》里女游击队长的名字。
桨橹咿呀,水面风生雾起,渐行湖的深处,四周隐现芦苇礁石烟屿,水鸟吱吱嘎嘎,从半空至水下,对船体围追堵截。煮顿饭工夫,风息雾散,望见红日正悬在吐秀山巅顶。
紧随一阵急促桨篙声,人堆东歪西倒。船体逆时针旋转180度,轰然一响,尾底触上岸滩。
众人下船,顺石埂走向褐色土崖。
顾文与海涛站立坡垴,在一团深红水杉林旁,茫然四顾。
“下放学生——”红袄姑娘双手合成喇叭,声音润上水滴,“翻过山头,洼地横摆一条机耕路,往南走上二里地。”
“晓得我们去哪儿?”
“吐秀小学。”
沙石铺垫的山路蜿蜒起伏。两边树木花花搭搭,多是油松,夹杂泡桐、苦楝、大叶杨等,被荆刺葛藤缠绕纠结。时令冬末春初,左手上指,是五里拐大队的卧牛山,其西北坡尚存雪花斑迹;右手下指,是烟波浩渺的菜子湖,边沿冰层正咔咔开裂;而在吐秀山腹地,梯田坡垴,冰水交融的沟渠,树枝草叶纷纷舒展身子,尖梢已然泛绿。
行人驮包、提篮或挑担,与板车、自行车、拖拉机穿梭交织。山坳里,有牧牛少年,拾粪老人,耙松毛妇女,还有踩水车唱黄梅调的赤脚汉子。
换肩间隙,两人不禁唱起歌来。
“哎!山也笑水也笑,你看祖国大地满园春,形势无限好哇。哎!天也新地也新,一代革命新人在成长,一片新面貌哇。”
翻过鞍形黄土山梁,地势又降,下滑数十步后,突见一座砖墙瓦屋,甚是高阔,头顶伸出黑盆方口,吐出滚滚浓烟。隔个圆口水荡几棵老刺槐,又见一溜灰瓦青砖,上刷红漆标语:农业学大寨。两人以为学校到了,拦一骑车邮递员询问,方知是大队部,附设粮油加工厂。又经十数户土坯泥屋,一汪池塘。
海涛打起水漂。石片嗖嗖掠过水面,惊飞一群黄嘴麻鸭,向对岸蓝天红房子的倒影窜去。
02
吐秀小学四方四正,坐北朝南,黄泥院墙刷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红漆楷书。松木门三级石阶下,一方地坪灰白干硬,与四周丛生杂草对比鲜明,显见是夯实的操场。东南角靠近蓼花塘,耸立一根水杉旗杆,高出屋顶半截。红日红旗红瓦红字,经青天碧水反射折射透射,映出一整个红色世界。
两人走入院内,坑坑洼洼地上,东一撮西一堆,散落果壳羽毛纸片等脏物;鸡鸭结伴或零散,搁四周排水沟觅食戏耍;正中间筑一座水泥乒乓球台,上面晾晒箩筛及坛坛罐罐。
顾文搁台角放下行李,拍打涤卡小翻领工装。
一矮壮青年从西北角跑出,手里捉把火钳。
“哪只屁、屁眼、冒出来、的东西?”
海涛说:“结巴你骂谁?”
“我的酱、酱瓜、弄脏了,萝卜丝、也挤、挤掉地上。”
顾文鼻上凹透镜,正聚焦三面红砖红瓦平房。
“我是新来的老师。”
“韭麦不、分的下、下放学生。”
这时,从对面屋内走出一位胖子。他头戴灰呢绒帽,身披黑呢大衣,手捧一只外裹红绿塑料线套的玻璃杯。
“张文强,水烧开没有?这两天师生到校,赶紧把院子打扫干净。”
校长朱永田把两人引入办公室。
室内乱中有序。正墙贴马恩列斯毛画像,边墙挂奖状牌匾。三张桌子摆成品字:里边樟木阔桌,面板锃亮;两张原色松木桌,一左一右横在门口。
瘦高的教导主任鲍观宇,握手让座递烟。
“听说你能把算盘顶在头上打?”
“不能。”
海涛插嘴:“顾文有两项绝技:下盲棋,闭眼拨算珠。”
方佩琪中等身材,梳着少见的鱼尾卷齐肩披发。她教三年级语文兼管食堂账目,说话不紧不慢。
“乒乓球打得不错?”
“我更喜欢蓝球。”
“也喜欢吹笛子。”
“你咋晓得?”
“在食堂包餐,每月伙食费6元。”
“来客人呢?”
“偶尔免费,多了另算。”
顾文要去教师办公室。
歪在藤椅看报纸的朱校长,放下茶杯。
“老师就搁宿舍备课,批改作业。”
走入院墙西侧第三间:玻璃窗,松木桌,槐树床,书柜碗橱,盆瓶坛罐,皆覆尘灰。见南边床板垫张草席,顾文把被褥铺上。出门左拐,隔间教室便是食堂,其前檐悬一口铜钟,在风中呜呜嗡嗡。
当阳光拂上西窗,海涛要回伍庄知青点,两人走出洁净校园。
彤红天穹,鳞状云彩,熔金的蓼花塘,冰凉湿润的气流;田野里农人庄稼,埂坝上牧童水牛;山里水间氤氲的紫色雾霭……一切是那么恰与其分的美好。
03
傍晚,宿舍挤进一跛腿男人。
周冬至三十来岁,体型瘦小,锅盖头下脑门凸起,寒暄之际,一副苦大仇深脸上,堆满讨好笑纹。
他解开化肥袋口,摆放零零碎碎。
当屋子褪尽最后一束夕光,周冬至勾腰从南侧床肚取出台灯,拧下玻璃罩擦拭,然后上油、点火、捻芯;又从篾筐抱出一捆稻草,搁上北边床板。
“麻烦把席子还给我。”
“你的床铺?”
“嗯,十年了。”
“咋没搁被子?”
“寒假带回家了。”
“哎呀,我俩换过来。”
周冬至把稻草一分为二。
“门窗钻风,半夜冷。”
顾文掏出烟盒。
“谢谢。前面住过别人吗?”
“邓老师。”
“大铁桥,孬烟。”
“我有肺气肿。”
周冬至走出屋子,咳嗽,往排水沟吐痰。
初春的夜晚凉意浸润,月光把树影从西窗投进屋里,沙沙微风中,月影婆娑。顾文辗转反侧,南边床铺已响起鼾声。
翌日,周冬至与顾文去办公室。校长不在,棕色桌面摆放一只赭框黑珠算盘。
鲍观宇引顾文落座藤椅,递烟拉话。
吐秀小学五个年级,各有一班,学生二百来人。教职工十三人:公办教师五人,民办教师六人,代课教师一人,工友一人。
“面向工农,面向实践。这次教改,四年级算术新增了算盘课内容。”
“叫珠算课。”
“打给我看看。”
“请出题。”
鲍主任点烟,对方佩琪示以眼色。
方老师翻开伙食账簿,找出某月的采买支出,让顾文算下总账。
顾文起身,眼盯数字,手拨算珠,劈里啪啦,加加乘乘,三下五除二。
“196元5角3分。”
鲍观宇搁砚台捻灭烟尾,惊叹道:“好快!”
方佩琪说:“好像不对吔。周老师,你算一遍?”
周冬至取过账本,细读,沉思。
“我拨珠慢。不过,顾老师没有算错。”
方老师笑了:“确实没有算错。”
鲍主任解释:“这是校长安排的考核任务,务必加以理解。”
顾文说:“有个疑问,想请教方老师。”
“说吧。”
“你做假账。十来个教工,每人交6元伙食费,支出将近二百,收支如何平衡?”
“怪不得魏医生讲你性子,是巷子里扛竹竿——直来直去。”
“您认得我妈妈?”
“我俩是土生土长的枞阳汤沟人。你妈跟我哥自小同学。”
陆续有老师报到,鲍观宇布置工作任务,分发教学用品。
“账是真的。教师工资不高,尤其民师,除在生产队记工分外,每月只领到10来元薪水。学校常有来客,开支也不该摊在老师头上。但是,食堂泔水剩饭可养家禽,学农田地也收些粮食蔬菜,多数亏损则由大队兜底。
“四年级有门政治课,名称《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你一并教了,且兼任班主任。”
顾文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怀抱书本笔墨纸袋,出门沿走廊西行,转弯时,瞧见张文强正拉绳敲钟。周冬至拐拐顾文胳膊肘,一颠一颠跑将起来。
“今日元宵,食堂加餐。”
“怎晓得我没有算错?”
“我相信你。”
04
顾文踩着钟声走进教室:红顶白墙灰地,明窗亮瓦光斑闪烁;松木课桌,肚缠葛藤,密密实实,置放书包杂物;窄长矮凳坐二到四人,吱吱嘎嘎;学生稚气满脸,眼瞳晶亮。
“上课。”
“起立——”
紧随脆生生女声,学生齐刷刷站起。
顾文颔首。
双辫女伢面现迟疑。
顾文认得她,叫声“伍爱玉”,右手作势下压。
女班长发令:“坐下。”
蓦然,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一道蓝光闪现。
来人四十多岁,剪露耳运动短发,肤色白皙,面容端庄,细袅袅身上,套有四只口袋的男式中山装。
“上课前要领学生向主席像敬礼。”
“您是——”
课堂乱成一锅粥。
“杨老师,还教我们吧。”
杨二莲走上讲台,神情严肃。
“上课。”
“起立——”
杨二莲转身面对黑板上方画像,领学生鞠躬,念词:“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又与顾文附耳:“别以为就你会打算盘,我家玉林也会。”
望着施施而去的杨二莲,顾文惊诧莫名,气急败坏,精心安排的教学乱了套,嘴里不知所云,一节课草草收场。
回到宿舍,周冬至解释:“那个仪式,前些年流行过,唯有四年级仍在继续。”
“我在合钢念小学时,记得有那么回事。”
“当以林彪叛逃事件为界。”
“为何单是四年级?”
“杨老师是原先的班主任。校长曾多次找她商量,最终妥协。因此,学校专给她排第一节课,不影响其它班级与老师。”
“杨二莲教算术?”
“以前教语文,今年只教副课音乐。”
“玉林是谁?”
“杨老师儿子。年前腊月初八,张玉林在卧牛山看青,被人用猎枪打死了。”
隔日上课,顾文领学生向主席像行礼后,搁黑板写上两道四则混合运算题,让学生当堂练习。
四十多双眼睛盯着老师。
“我没带本子。”“钢笔喝不上水。”“做不来带两种括号的题。”“黑板反光,看不清字。”“题目太简单,给我们上新课。”
顾文明白,学生想给新老师来个下马威,以前念书时,自己也是个调皮伢子。
顾文选三位同学,搁黑板上演算。
女班长算错一题。瘦小男生一字不写。高个男生写得飞快,算毕,又拿彩色粉笔画了只手表。
瘦小男生叫柳大明,顾文训他几句,单留下高个男生田红兵。
“说题目太简单,是你吧?”
“我想学新课。”
“前面知识都掌握了?”
“算术这门课,可以这么说。”
“那好。我问你:你画的表面上,时间是6点15分,此刻,时针与分针之间的夹角为多少?”
“直角90度。”
顾文拎住田红兵棉袄后领,从讲台拖到贴有学生作文的后墙,让他面壁而立。
“恭喜你答错了。就这样站着,这节课答不对这节课站着,下次课答不对下次课也站着。”
田红兵嘟囔着试图转身,被顾文摁住肩膀,顺势往他小腿肚轻踹一脚。
课堂雅雀无声。
蓝光再次闪现,紧跟一阵雷鸣。
“当前教育战线形势一派大好,教育工作者必须贯彻执行毛主席的‘七二一指示’方针,坚决支持革命小将黄帅的反潮流精神。而你竟敢背道而驰,搞师道尊严,体罚学生。再说,你所作所为,可有一点点老师的样子!”
“别上纲上线。我管学生,与你何干。而你屡次扰乱教学秩序,是何道理?”
“走。找校长评理去。”
05
有人笃笃敲门,跟着闪进一位眼含春水面容清亮的姑娘。
顾文惊呼:“刘四姐——”
“我叫田红霞,去年来校的代课老师,教《自然常识》。”
“哦,咋没见过你?”
“奶奶病了,请两天假。”
“《自然常识》包含哪些内容,可有撑篙划桨须用的力学原理?”
“我弟弟红兵惹你生气了,特来赔礼道歉。”
“红兵——你弟弟?”
“杨老师对我说了。我与杨老师住一宿舍,就在对面。”
“我是杀鸡儆猴。只是那个杨二莲,让我心绪难平。”
“杨二莲是好老师。”
红霞提上一只篾篮,揭开蓝格子手帕,现出花生瓜子蚕豆山芋糖等炒货,说是过年剩的。
顾文下意识退后两步。
“香烟洋火桂花糖——刘四姐,你这个礼赔得可有点大。”
“下放学生——用奶奶的话说——是饿死鬼投胎,山里水中树上土下,逮什么吃什么。”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红霞走向樟木书柜,一对油黑辫尾,在红袄领后游来荡去。
书本笔墨间,叠放两只算盘,上面黄花梨木材质,尺寸19.6×8.8×2.2cm。边拐竖一褐色竹笛。
红霞拨弄上2下5暗红算珠,很是滞涩。
“这么小,能用吗?”
“小学三年级时,参加全市珠算比赛,爸爸专为我买的。他叫我搁小算盘上练习,练熟了,以后遇到什么样的算盘,都能打得又快又准。”
“赢了?”
“出了前三。”
“你爸是文化人?”
“他生前是冶金工程师。”
“对不起。你会吹笛子?”
“会一点。你也喜欢?”
“喜欢听。”
顾文取笛,换膜,吹奏《扬鞭催马送粮忙》。
这是一首具有东北民间音乐风格的作品,乐曲活泼明快,热情洋溢,一幅幅马蹄击节、车轮吟唱的生动形象,自腔孔扑面而来。
红霞赞叹:“跟收音机里声音一模一样。”
走时,红霞借了浩然小说《金光大道》第一部,及两本打仗的小人书。小人书给弟弟看。
06
为完成家访工作,某周日,顾文沿西线走了戚家冲、柳畈、周湾三个生产队。
戚家冲坐在山凹,幽静秀丽,因离伍庄较近,知青常去那儿偷瓜摘果,打架闹事。而今顾文当上老师,端起身份,乡人待他客气了,但言谈举止,仍不免有几分尴尬。有家长邀请老师到村外转转,说春和景明,山上桃李正值花期,丛丛串串,红白相间,美若年画,香溢十里。顾文羞得面红耳赤,以前没少在此偷桃摘李。他差点认为对方在暗讽自己,借口天气不好,匆匆溜走。
柳畈学生柳大明,严重偏科,作文常在教室后墙示范展览,算术却一塌糊涂。顾文把几枝映山红随手丢在灶下,蹲身跟大明爷爷谈古论今。
“您是雇农,解放前给地主当长工,打短工,苦吧?”
“我搁邻庄吴大问事的家里做活,从十七岁干到解放后土改。经母舅介绍,那天我去吴家吃饭,除雇主外,桌上另有二人。三人中我最瘦最矮,吃饭却最快最多,那饭菜太香了!饭间,吴大问事的说东讲西,全是有关农活的事。别人都说会。而我呢,因年纪轻,老子在时娘又惯我,做活不在行。比方说,我会犁田,却不敢打耙;我能用手车车水,使脚踏水车时常跟不上趟子。回家我跟妈妈说,这事得黄,可吴家偏偏选中我。”
“您在地主家当牛做马,实际受剥削。”
“我不太懂这些个道理。我娶妻养儿,就靠当雇工的收入。吴家人厚道,吃饭管饱,工钱给足,还准许我在农闲时,另找别处打短工。说点好耍的事,那时候没建枞阳大闸,义津的河塘经常漫水,也漫出许多鱼虾鳖鳝。插秧时节,田里泥鳅在脚下钻来蹭去,随手往腿肚一按,嘿,就逮住了一条鲫瓜子。我做活时带只篾篮,一天下来,顺手捉个三五斤。吴大问事的叫我拎回家。”
“蛇与蚂蟥也多吧?”
“蚂蟥吸上了,不要硬拽,拍打腿杆子;秧田里多是水蛇,不咬人,也没毒性。”
“说说你经历过的最苦的日子。比如雇主里,有没有周扒皮之类的人物?学校每年有活动,请贫下中农代表,给学生作忆苦思甜报告。”
“周扒皮是谁个?肯定是坏人,打短工时,雇主有实诚人,也有奸滑的。最苦的日子是60年,大食堂耗干了粮食,农民连粗糠野菜也吃不上,只得啃树皮,吞观音土……”
“哎——锅潽了。”
“我这人没见过世面,上不得台盘,如学校需要,老师也抬举,我愿意试试。”
“以后再说。”
顾文承诺给柳大明“开小灶”,要求家长严加督促,按质按量完成作业。
到周湾已是下午,天上飘落牛毛细雨,渐稠渐密。油布伞下,顾文衣袖潮了,回力鞋沾泥浸水。他擦干眼镜,俯身走进周腊梅家中。
三间泥坯草屋,里边又暗又脏,弥散一股熬中药的气味。周腊梅擦桌抹凳,端上一瓷缸红糖水。顾文忽站忽坐,车轱辘话说个不休:女生聪颖机灵,成绩拔尖,为何突然辍学?腊梅躲进里屋抽泣。其母亲唯唯否否,诉说丈夫中风瘫痪,及家里的困窘。
男生周友亮,长得结实,学习认真,成绩尚可,家长待老师如贵客。
将近傍晚,顾文转到周冬至家,打个招呼准备回校。
友亮姐姐跟过来,要请老师吃饭。
“人不留客天留客。”
“明早要上课。”
周冬至劝道:“今晚不走。在我家吃饭。”
周妻撇嘴:“在你家啃腌萝卜?”
周友兰是浮山高中毕业生,体健貌美,举止精干。
“二婶,请不到两位老师,我爸会骂我。”
连拖带拉,把两人请到她家。
雨大风紧,击得瓦片与木门嘭嘭响。喝山芋干白酒,吃大头鲢炉子锅,祛寒解乏又带劲。
周冬至不烟不酒,受气氛感染,也不觉兴奋起来。
“雨天湖里氧量低,鱼喜欢钻出水面,最易上网。”
“周湾在菜子湖边?”
“要走里把路。”
“带我去打网?”
“一句话。”
背门坐下首的友亮眼睛亮了,试探着说:“二叔,带上我吧。”
周冬至端起茶盅,一口干了。
“行。把你爸雨衣和胶靴给顾老师换上,带上你家甩网。”
周友兰接口:“周老师,您穿我雨衣,应该合身。”
穿过一座祠堂,三人转到周冬至家。
在厨房忙活的12岁大女儿,说外边冷。一对6岁龙凤胎你一嘴我一舌,吵着要吃鱼。
周妻身材高大,面色阴沉,斜靠帆布躺椅上。
“去吧去吧,咳死也要不了别人偿命。”
顾文心下后悔,却已箭在弦上。
三人冲向暗黑雨幕。雨水亲吻大地,泛起一股土腥味道。
顾文持手电筒引路。光柱下,村庄如舟,树若桅杆,停泊于沟渠纵横的一派汪洋中。愈近湖边,风力愈强,让天地之水快速交融,生出满目花朵。
周冬至在一块田缺口止步。
“应遵循三要三不要原则:要在野塘、活水、开阔地打鱼,不要在鱼塘、水草、坡坎处张网。”
带两副网具:夹网与撒网。
两根竹竿系在网兜两端,网兜下沿坠锡,上结水杉浮漂。渔者双手持竿,把网兜扔向水中,待它张口之际,抖动竹竿,由外而内,分分寸寸,把鱼虾赶往兜底。夹网属近水网具,难网到大鱼。
撒网又称甩网。一只圆口网袋,袋口穿绳坠锡,打网时攥紧绳端,把网袋抡圆抛出,底上口下罩住一方水域,待它沉入水底,拉绳收网。
夹网偏重技巧,撒网更要力气。
顾文使用撒网,开始甩不远撒不开,一团沉入,一堆浮出,经周冬至示范指点,多次练习,慢慢悟出些窍门。
周友亮身背鱼篓,手握电筒,光亮在夹网与撒网之间穿梭。
顾文侧身,顺时针加速半圈,右臂猛力上扬,只见网袋鹞子般划出抛物弧线,降落中袋口齐张,直直落入湖里。起网时水花四溅,一条二斤多重的草混子在里边乱蹦。
顾文来劲儿,不等电光指示,撒网罩上一蓬睡莲科鸡头米。
周冬至抽出夹网上竹竿,脱鞋卷裤趟入水中,用竿头小心挑拨。
“一张渔网,别提尼龙网袋,光是配制一副锡坠,就不容易。邻近程庄有个摇拨浪鼓卖零的,专收牙膏皮,搁家熬锡做网坠卖。”
友亮插嘴:“那人吸了有毒废气,得上跟二叔一样的肺结核病,死了。”
顾文说:“周老师是肺气肿。”
周冬至站立湖埂,瘦小身子咳成问号。
“肺结核好了,引发肺气肿。我还得过小儿麻痹症。”
雨停了,水面反射天边微光,有些曚昧的白,相较于周围深沉的黑,有一种说不出的况味。菜子湖状如葫芦,藏有无穷的宝藏,又仿佛一个巨大的问号,问苍天大地,生灵万物。
寒风冷水侵袭湖滩土堤,浪花随开即落。
在周家祠堂,内置香炉与牌位的神龛下,周冬至用柳条系住草混子鳃口,递给友亮。
07
转眼天蓝水绿,布谷声声,夜间听到蛙鼓虫鸣。
义津公社文教委组织教学检查,其中重点项目,是到所属学校听课。
吐秀小学原本安排方佩琪与周冬至。方老师经验丰富,讲课声情并茂,擅长调控教学环节,把握课堂气氛。民师周冬至,初中毕业,专业知识过硬,教学能力突出。
文教干事施文斌强调,这次要考察新教师。校领导决定,让顾文与田红霞各上一次公开教学课。
四年级算术学到珠算减法。黑板右上角挂一台磁性教学算盘,此物硕大无朋,利用磁铁吸力,将算珠吸附在铁制档杆,使其可以停留任何位置。顾文示范讲解:“四退一还六,三上二去五……”要求学生自带算盘,或搁课桌虚拟比划,练习拨珠指法。
授课中,顾文从导入、讲解、归纳都作了精心安排与实施。课堂秩序井然,效果良好。
田红霞有意选取《自然常识》第五章“电与电灯”,作为五年级公开课教学内容。她从富兰克林引入雷电的风筝实验,讲到爱迪生发明白炽灯的艰辛——七千多次实验,六千多种灯丝材料的选择,最终找到钨金属。红霞面对一众师生,语调抑扬顿挫,举止略有表演意味。将近课尾,她画了两组电路图。课本上原有干电池对小灯泡供电的直流电路,红霞画蛇添足,加画一组交流电路。可惜,图中火线与零线标反了,开关接在零线上。
顾文不忍直视讲台上那张清亮生动的脸。
座谈会上,施干事先行点评:“顾老师博学多才,教学认真,诸多优点不说了,这里只讲欠缺之处:一是与学生互动不够,二是语速过快。新老师一定要注意,讲课跟说话大不一样:平时说话,家长里短,对方易懂;但对学生传授知识理论,必须放慢语速,重点内容还需反复强调,且加以问答练习等环节,使学生得以消化理解。”
施文斌手捋向后梳的背头,调门突降八度。
“小田老师,备课充分,讲课娓娓道来,从衣着打扮,到说话声调,都恰到好处。课堂气氛活跃,学生汲取知识,又享受了学习的乐趣。”
众人发言,多数对两人公开课持肯定态度。
五里拐小学一位教《科学种田》的女教师,委婉指出:“学习内容不该超出课本,以免节外生枝。比如,枞阳农村偏僻闭塞,尚未通电,田老师没必要补充交流电知识。”
晚上会餐,领导老师其乐融融。
顾文思虑良久,私下点出田红霞的讹错。
红霞吓懵了,说自己混个初中毕业,念书时学工学农学军,还要批判资产阶级。
“不该选这个课题。”
“周老师提议,我俩认可的。”
“参考资料不够。”
“只找得到那些。”
红霞借书,把高中数理化课本、介绍珠算的两本油印小册子摞起来。
“借你算盘用一阵,可以吗?”
顾文从书柜抽出一只。
红霞摆手说:“借小的。”
“小算盘拨珠慢。”
“搁小算盘上练熟了,以后遇到什么样的算盘,都能打得又快又准。”
“拿什么交换?”
红霞从人造革提包取出《金光大道》第二部。
淡红封面下角,以寥寥数笔深红线条,勾勒出旭日飞鸟土地拖拉机等图像。扉页写有字迹:张长林购于高甸新华书店,1974年5月。
顾文摩挲着封面上那个春耕的人,嗅着新书的墨香。
“张长林是谁?”
“杨老师女儿。”
08
学习《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顾文提问:第一个实践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国家是谁?叫田红兵回答。
“中国呗。”
又点刚复学的周腊梅。她局促着站起身,颔首低眉,面红耳赤。
“苏联。”
田红兵往凳下啐了一口。
“苏修坏死了,侵略珍宝岛,在边境陈兵百万,逼得我们天天挖防空洞。”
“那是赫鲁晓夫与勃列日涅夫变修了,列宁斯大林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
“这么好的制度,怎会让那样坏的人掌权?”
顾文没法辩解。他找到红霞,说四年级最需要家访的学生,就是田红兵。红霞一笑,说不知能否劳动大驾?
周六下午,校领导去大队部开会,教师政治学习暂停。红霞邀约顾文与周冬至,坐船来到田家圩。
奶奶在家,擦桌抹凳烧水泡茶。
红霞家是地主成分,爸爸因与邻居争宅基地被打致死,妈妈抗争中喝了农药。红霞刚好初中毕业,跟大伯学习撑船摆渡。去年,她委托公社食堂当炊事员的二舅,找关系当上代课老师。
田红兵自小聪明,五岁能背“老三篇”,劳动品德也样样好,就是脾性犟倔,不按常理出牌。他正在自留地割麦子。
俩客人坐不住,寻起镰刀,红霞劝阻不及,提起尖担与草葽子,一起出得门去。
六分坡地呈扇面,指向东南菜子湖。天空辽阔高远,阳光充沛,把视界染成一派金黄。在村庄坡林湖泊护卫下,麦地密密匝匝,犬牙交错,生发出淀粉蛋白质等有机物混合的浓香。十数个分散人影,在大地的嘴里,蛀齿蚕食。
红兵看到三人,打声招呼,又弯下腰去。
单论割麦功夫,红霞最佳;顾文有力欠技,脸皮被麦芒划满红印子,身后麦茬高矮不齐;周冬至有技乏力,割一会就直腰咳喘一阵。
麦子割完捆毕,正逢夕阳西下。
顾文说:“该回校了。”
红霞说:“好人做到底,帮忙把麦捆挑到晒场。”
尖担脱肩,黛色云层已隐现星粒。
周冬至说:“得赶最后一班渡船。”
红霞笑了:“渡船没了。”
顾文急了:“你说过来得及。”
奶奶从厨房走出,抖搂围腰说:“红霞想留你们住一晚。”
红霞说:“许多外国小说里,有夜钓的情节,非常迷人,今晚带你俩尝试一下。”
吃罢晚饭,三人出门,走过大伯家蚕豆地,一棵歪脖老柳旁,现出高帮敞口渡船。沿滩涂走几步,另一棵细柳根下,系着一艘带篷的小划子。
红霞解缆击桨,唉乃声中,船儿迅速离岸。
月亮悬在吐秀山顶,湖面银光闪烁。
小船在菖苇迷宫里滑行,七转八拐,来到两座小岛间,岛上草木葳蕤,耸立的边壁岩崖,夹起二丈水域。红霞停桨,搁一块尖石上挽扣系绳。
红霞点亮马灯,结浮漂上钓饵。
顾文问:“蓝荧荧的,夜光浮漂?”
“嗯。”
“买的?”
“自己做的。”
“什么材料,如何制作?”
“用芦苇杆,里涂荧光钠粉。化学课本,自然常识书里,都有介绍。”
周冬至很快钓上大白鲦儿。红霞钓到两只翘嘴。顾文钓了个寂寞。
弯月皎洁明丽,破雾穿云,漂荡在钴蓝色天湖,她在勾钓人间的心思?
顾文索兴吹起竹笛。
红霞跟唱:“塞北的狂风,吹硬了我们的筋骨;南国的烈日,晒黑了我们的臂膀。”
周冬至说:“田老师声音,像被泉水浸过似的。”
顾文说:“歌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最近红遍校园。”
红霞说:“杨老师教的。”
周冬至说:“若论对教书育人的热爱,任谁也比不上她。”
红霞跺脚:“快起竿。”
顾文把一条水鲢子甩上舱板。
“我不明白,杨二莲为何对我充满敌意?”
月上中天,又下沉湖底,天与湖交相辉映:由近及远,层层叠叠,山影树摇,明暗相间。蛙嘶虫叫鸟鸣鱼跃。湖面掠过阵风,进入两岛夹峙之地,骤然加速,把桨板、遮篷、马灯与杆柱撞得哐当当响。劲风又把豆麦的清香,水藻的苦涩,淤泥的土腥,一股脑传来……
红霞把钓杆架在船帮,嗑葵瓜子。
“从前,有位小学教师,在村里扫盲班兼课。班上有位女生,特别崇拜老师。”
顾文说:“他俩恋爱了。老掉牙的故事。”
“这故事让方老师来讲,那才叫精彩。”
“方佩琪?她丈夫可是外乡人。”
“老师送给女生一部小说《工作着是美丽的》,那时,女生刚学会写自己姓名,却借助《新华字典》一字一句读通了。而那本《新华字典》,则是女生在织布机上坐了一个冬天,攒钱买的。”
“到底是谁?”
“后来电影《青春之歌》上映,老师说女生长得像林道静。”
“杨二莲。特像演员谢芳。”
“老师却像余永泽,我不是说长相。”
“他俩分手了?”
“有俩孩子后离婚了。张老师——现在是高甸初中校长,找个公办老师,又成家生子了。”
“因为杨二莲是民师?”
“原因之一吧,毕竟,伢子户口跟女方。”
周冬至插嘴:“杨老师儿子张玉林,去年高中毕业,竞争民师失败。”
“与我有关?”
“你是胜者。”
“由此,张玉林才去卧牛山看青,被人用猎枪打死?”
红霞劝道:“杨老师是好人。她女儿与我也竞争过代课教师。可现在我俩住一宿舍,长林跟我处得像亲姐妹似的。”
咣当一声,马灯从桅杆掉落,篷舱黢黑,水面浮漂彩光也黯淡下来。风吹着哨子,在岛礁林木间激荡回旋。菜子湖有如巨龙翻滚,涌现白浪银波。
船头调拨之际,响起悠扬的笛音。
弯月与小划子相隔38万公里,并肩而归。
09
暑期放假,顾文本该回伍庄做田挣工分,但学校要抽调两名教师,参加县革委会组织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先搁浮山中学集中学习,后到县属各单位部门宣讲。学校派出顾文与方佩琪:一个教算术,一个教语文,男女搭配,新老结合。方老师爱谈文讲怪。当时批林批孔,她说:“林彪是坏,但打仗厉害,他率领的四野部队,三大战役有其二,渡江战役有其半。孔子更了不起,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再说他俩有甚关系?”她很崇拜周总理,老说些关于他的奇闻轶事。比如,美国国务卿基辛格问总理:为什么中国人走路喜欢躬着身子,美国人则直挺挺的?总理回答:我们走的是上坡路,你们走的是下坡路。在浮中集训时,方老师介绍,周总理对浮山及浮山中学曾赞许说:“它是该地区革命活动的中心。”又领顾文爬山观景,登岩探洞,辨认古人所留的摩崖石刻。在宣传队,大家谈谈笑笑,感觉轻松愉快。
临近结束,县体委主任方佩中找上顾文,要他当一回企业职工蓝球比赛裁判;之后由妹妹方佩琪作陪,请顾文下馆子。
“搁乡下待了三年,想家吧?”
“卡在政审关口。”
“因为你爸是右派?”
“外公又是地主。我穿了夹衣。”
“荐你当民师,阻力也不小。”
“妈妈信上说了,得亏叔叔帮忙。”
“也不全是,你文化高,算盘又打得好。”
方佩中端起酒杯,举向顾文。
“我妹夫在省城大学教书,佩琪搁家带三个伢,十分辛苦。目前,佩琪的工作调动初现眉目,户口人事等关节已捋顺,就是具体单位尚未落实。
“魏医生答应想法子。小顾,县体校正招老师,你能文善武,多才多艺,很是适合。当然,竞争者不少,手续也复杂。”
“我在小学教书,蛮好的。”
方佩琪摩挲着汽水瓶的细颈,轻啜浅呷。
“这个民办,拿工分;那个公办,拿工资。”
饭后逛枞阳县城。从江堤河埂幕旗山莲花湖,逛到正大街百货商店。方佩琪买台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在宣传队解散后,硬送到顾文宿舍。
回到伍庄知青点,正赶上双抢,便立即加入劳动队伍。
整二十天,庄稼人累如马牛。之后,便是吃新米的好日子。
某日,伍爱玉家起屋上梁,宴请劳工宾客。
爱玉家开豆腐作坊。由大姐爱华主厨,就搁未竣工的新屋,杉木主梁披挂的大红绸布底下,置办两桌豆腐席。
主食材豆制品,豆腐香干千张生腐,辅以鱼虾肉蛋蔬果,蒸炒煎炸煮炖焖,菜肴丰盛可口。
客人有顾文海涛、生产队干部及一干工匠。
爱玉爸是个老烂腿。他挨个敬酒,说自己身子有恙,这些年得亏大家关照,靠个手艺糊口,请大家吃好喝好。
席上,有两位年轻人比较活跃。
张庄铁匠张文清,长相清秀,说话斯文。言谈中,知道他初中毕业,跟随父亲走乡串村,煅锄击镰。这次,他是来帮干爸家做壮工。
另一人伍德福,身穿藏蓝中山装,兜挂铱金钢笔,嘴尖舌快,仪表堂堂。他是伍庄人,搁大队加工厂上班,平时与下放知青不亲不近,今日不知咋回事,老向顾文敬酒递烟,拉咸扯淡。
10
秋季开学,迎来一个巨好消息。
义津公社原有三所初级中学,分布在镇上及东西两侧。国家继续发展基础教育,9月上旬,国务院科教组、财政部联合发布《关于开门办学的通知》。县文教局决定,从下学年开始,拟在义津南北部各筹办一所初中。据施干事说,无论生源、校舍还是师资力量,吐秀学校皆有优势;缺点是地理位置,偏西而非正南,但他会极力争取。具体步骤如下:先在小学加上初一班,“戴个帽子”,然后逐年升级;三年后还有望升办上高中呢。
学校的地皮烫了。学生走路连蹦带跳,老师的腰杆也挺直了些。
单单顾文有些不快,教了半截的政治课被下,新学期让他改教体育。顾文问其原因,鲍观宇说:扬长避短。顾文追问“短”的具体指向,主任笑而不答。
公办老师方佩琪,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想调走。
她上课跟学生散讲:周总理接见某国专家,请吃狗不理包子(顺嘴扯起小吃名称的由来),外宾对于馅在皮内百思不解,总理说,你们若为我国解密某项尖端技术,我们就教你做包子的技艺;又一次,苏联外长葛罗米柯访问中国,戴着手套跟总理握手,之后总理从口袋掏块手帕,揩手后直接扔在地上。
杨二莲在隔壁班教唱歌,过来指责道:“三年级语文课,开始教学生写作文,亟需重点把关训练。再说,国家领导人的事,怎敢信口开河!”
方老师面子挂不住,顺嘴怼道:“关你什么事!不就是顶了你的伙食记账。”
“平时八卦这个八卦那个,上课还满嘴跑马!”
“缺男人的女人脾气就是怪。”
一下子把杨老师气哭了,搁走廊地上打滚。
当晚学校操场放露天电影,革命现代京剧《奇袭白虎团》。
半夜有人敲门,咚咚哐哐。
红霞说:“杨老师不见了。”
顾文说:“回家了呗。”
“杨老师跟女儿一块儿看电影,但半途不见了。长林回屋一直在哭。”
周冬至说:“我们找找,不惊动别人。”
找了半天,在校园外西北角新挖的防空洞里,发现蜷缩一团的杨二莲。
张长林叫道:“妈妈,你在干嘛?”
杨老师说:“我正看电影,眼前有个人影一晃,借光一看,是玉林。他搁前头走,我一路跟着,就到了这里。”
回到西侧宿舍,二人喟叹不已。
杨二莲原本爱唱爱笑,离婚后变得沉闷忧郁。尤其是小儿子张玉林,会宫高中刚毕业,在卧牛山看青只有三天,便被人用猎枪打死了(参见拙作《山里水边的张庄》)。此后,杨老师性情大变,行事乖张,学校只得让她教音乐副课。虽说杨二莲言行反常,但师生都挺尊重她。其中,与杨老师同时嫁到张庄的校工吴大娘,跟她关系最好。学校几次想换工友,杨二莲则以辞职相威胁。吴大娘患有胆结石病,渐渐让小儿子张文强替她,学校也默认了。
11
顾文下课回宿舍,见自己床铺斜靠一人,头脸埋入书页。
收音机正在播放:邓小平率中国代表团出席联合国大会,在发言中阐述毛泽东三个世界划分理论;胜利油田在山东渤海湾建成;《一个小学生的来信和日记摘抄》,加编者按语,再加编者按语……
顾文关上旋钮。
那人站起,身子跟顾文平齐,却粗壮蛮实,脸上长满粉刺,疙里疙瘩。
“我找周冬至,见门掩着,就进来了。”
“你们相熟?”
“我俩搁这宿舍待了三年。”
“你是——”
“邓友发,先前就睡你床铺。”
中午,周冬至领邓友发去食堂吃饭,大家默不作声,气氛颇为尴尬。
鲍观宇把邓友发拉到走廊。
“你怎么来了?”
“又没找你。”
“快回去!趁天不冷不热,多做些活。别老让你妈担心。”
“你要是能想到我妈,就不该这样对我。”
鲍主任望着外甥,无语凝噎。
初中毕业后,邓友发求母舅找关系当上民办教师,教美术与体育。别说,友发自小住外婆家,受外公母舅影响,喜爱书画,技艺不凡,深得师生好评。而鲍主任的毛笔大字搁全县都属拔尖,他有古文底子,善做楹联,许多机关单位的门对子,皆出自其手笔。
邓友发工作出色,为人活络,又搁邻村定了一桩亲事,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去年秋季开学不久,五年级一位家长来校告状,说班主任邓老师调戏其女儿,单独留她辅导作业时,摸手又亲脸。
邓友发矢口否认。
经大队学校调查,女生家长与邓友发从无交集,无陷害报复理由,于是报请公社文教委,撤了他的民师职务。
邓友发丢了差事,亲事也黄了,只得另起炉灶,学门手艺。泥瓦匠需爬高上低;俗语“十个木匠九个残”,令人生畏;因有美术功底,选择做了漆匠。
邓友发求周冬至领他见校长,说自己是真被冤枉,现在学校扩办,正需要老师。
顾文插嘴:“周老师哪有那个面子!还得找你母舅。他嘴上骂你,实际心疼你。”
“我妈把嘴磨出茧子,他都不应。”
周冬至沉吟半晌,答允了。
12
宿舍来客增多。第一得数伍德福,粮油加工厂与学校相近,来去方便。德福经常傍晚下班过来,带些麦粉豆油花生渣饼等。最近,厂子新增排子面加工业务,他的兜里又多揣一块米饼,酸溜溜硬梆梆,好吃又经饿。
周冬至有个煤油炉子,来人就搁宿舍开伙。
周六下午,江海涛领张文清来访。
不由分说,摊塑料棋盘纸。
顾文对文清,二胜一平。
文清抱拳:“甘拜下风。”
顾文兴犹未阑。
周冬至见状,说愿意陪他玩两盘。
顾文从未见过周冬至弈棋,也不奇怪,毕竟中国象棋门槛低,便摆子。
周冬至说:“我俩下盲棋。”
顾文差点惊掉下巴,连说好好。
两人各坐自己床沿,口争舌战。
海涛与文清搁棋盘遵命走子。
顾文说话快,却经常卡壳。周冬至不紧不慢,待对方话落,思忖片刻,报出自己棋步。
不久,顾文说,再来一盘。
很快,海涛说,我又输了。
周冬至回家前,对顾文赧然一笑。
“我真实棋力差你太多。”
傍晚伍德福来了,拎一纸包挂面头子,半瓶腐乳。四人抽烟喝酒吃面聊天。
提到珠算,德福说自己正学打算盘,想请顾文加以指导。
顾文说:“开机子要算账?”
“技不压身,才不压人嘛。”
文清插嘴:“在大队工作,真好。”
“好个屁!你去加工厂待一天试试。轰隆轰隆,耳朵吵聋,油污满手,全身粉尘。”
海涛接话:“瞧你一身中山装,清爽得很嘛。”
“上班套罩衣。看我衣领、脖颈、头发,连眉毛都是白的,揩不掉洗不净。”
“总比农活轻松。想当会计?”
“哪轮得到我!书记的侄女管账。”
顾文说:“珠算简单,要点是熟背口诀。”
文清说:“打得又快又准难。”
德福问:“你也练过?”
文清笑笑:“刚学,打不好。”
海涛借着酒劲,说要考考二人。
顾文拿粉笔搁桌上写下加减乘除四道题,并用手表计时:德福5分32秒,文清4分19秒。
海涛以纸笔核实答案:德福算错一道减法题。文清在除法运算中,移错一位小数点。
顾文点评:珠算减法应遵循三个基本原则;除法可以用定位公式确定小数点位置,不易出错。
德福散烟,划火为顾文与自己点着后,把火柴盒扔向海涛。
“我常捏钳子拧扳子,手指僵麻。再说,珠算里也就除法有点难度。”
文清转换话题:“我带来一本小说,写阶级斗争的《较量》,读过吗?”
海涛回答:“没有。”
“你们有什么新书?”
“《金光大道》。写路线斗争的。”
“第一部读过。”
顾文接话:“张长林买了第二部。她是张庄人,没借你一阅?”
“我们交往不多。”
“杨二莲与张文强跟我不对付,但未上升到阶级矛盾路线之争。你们相熟?”
“杨老师是我启蒙恩师,去年腊月,她儿子接替我在卧牛山看青,被人用猎枪打了。文强外号铁蛋,少时性情顽劣,乒乓球玩得不错。我可以找人搁你们中间调解一下。”
德福说:“铜蛋铁蛋,哥俩捣蛋。听说张文强想杨二莲女儿,真是个癞蛤蟆。”
海涛说:“恐怕没你捣蛋。你有了夏桃子,见到漂亮女的,眼睛还直溜溜打转。”
德福苦笑,与文清一道告辞而去。
是夜,海涛与顾文抵足而眠。
“听说学校扩办,许多人想当民师。”
“你想吗?我刚认识县上一位干部。”
“收音机是他送的?”
“也算是。带回去听听?”
“知青点刚装上土喇叭,从早到晚,嗞嗞啦啦,吵死了。”
“学校环境不错。”
“我只想回城。”
“当民师不影响招工。我试试?”
“不需要。若真有关系,我提议帮张文清,不要帮伍德福,那小子华而不实,人品够呛。”
“好的。伍爱华也跟我提过。”
13
鸡叫二遍,顾文醒来,穿球衣,换回力鞋,在周冬至不甚均匀的鼾声中,悄悄走出校园。
顾文下石阶,面向黢黑操场,在平时领操的位置,伸腿弯腰,一板一眼,做起第五套广播体操。
昧明时分,顾文转到东南角,摸摸沾有露水的杉木杆,望望飘扬的红旗,及自己参与安装的滑轮组,然后走上蓼花塘埂,练习吹笛。
菱形水面上,雾气弥漫。四周菖蒲芦苇,中间浮萍水草,或立或卧,皆穿上灰衣,欲静不止。卵石浅滩里,布满结穗的红蓼。
红日从吐秀山嘴一寸寸吐出,大地的万花筒开始旋转,风拂落叶,加快了秋声交响曲的节奏。待朝阳穿云透雾,漫过红房子,浸入水中,把半塘蓼花映得灿若云霞,主笛音遽然止歇。
中午红霞来了,格子手帕包着糖炒毛栗,又从书柜取出竹笛,搁副孔系上一条红绸丝带。
“吹奏时一飘一扬,好看。”
“你真心细。”
“小算盘过些时间还你。”
“不急。”
“考考我?”
顾文出题,加减乘除,位数逐级提升。
红霞拨珠报得数。
正剥栗子吃的周冬至,冷不丁说:“错了。”
顾文抓住算盘,噼里啪啦。
“正确答案是多少?”
“83.16。”
“上次学校考我,你说我没有算错,是因为相信我。这次怎么回事?”
“比较简单的数字运算,搁我脑子过一遍,便有了答案。”
“心算。长见识了!也明白为何你盲棋下得那样好。”
“题目出难了,珠算除法出现小数点,不论用归除法还是商除法,都有些棘手。其实,田老师算盘打得相当不错。”
红霞面现羞涩。
“耽搁周老师午休了。傍晚蓼花塘见。”
吃罢汆山芋晚饭,出食堂往西拐过一间教室,周冬至止步。
“我不去散步了。”
“身子不舒服?”
“没有。”
周冬至狡黠一笑,径自走入宿舍。
顾文出校门,过操场,走向蓼花塘。
塘埂一棵枫树底下,红霞手拈红叶,正举目张望。
“咦,周老师呢?”
“他身子不舒服。”
两人并行,依次走过村庄,大队部,水荡埂,倚靠老槐,望着冒烟的加工厂,近在咫尺的吐秀山头。
按例该原路返回。
红霞把双辫盘在脑后,搁宝蓝色发夹别上。
“上山转转?”
“可来得及?”
“抄近道。快去快回。”
山麓林木繁茂,往上渐趋稀疏,石径土冈上,荆藤缠绕。蠓虫一团团来袭,让人不敢张嘴,甚至屏住呼吸。山不高,很快到了光秃顶部。
落日浮上菜子湖面,晚霞一泻汪洋。
红霞张开双臂,原地转圈,深呼慢吸。
“吐秀山,俗称兔子山。”
“长得像兔子?”
“也因为兔子多。有一年雪天,我跟爸爸、大伯撑船过渡,专来这里逮兔子。我们根据兔子跑动的梅花足迹,粪便的新鲜程度,进行追踪。若兔子躲入洞里,便烧火灌烟,切记,必须分派人手在其余洞口张网。那次收获挺丰,可我把奶奶的一双木制钉鞋踩散架了。”
“狡兔虽有三窟,仍不得免其死耳。”
“吐秀山藏有铁矿石。58年大炼钢铁,对山体开肠破肚。兔子慢慢少了。”
“方老师讲过一件传闻。当时流行放卫星,某干部突发奇想:搁吐秀山凹地,就地取材,伐倒树木,堆上矿石,点上一把火,不就成了全国最大的炼钢高炉!”
“枞阳小学老师谢清泉,写首诗歌:稻堆堆得圆又圆,社员堆稻上了天,撕片白云揩揩汗,凑上太阳吸袋烟。在艺术上放了颗卫星。”
“《稻堆》虽受郭沫若赏识,实则虚假至极。”
“文学不允许夸张?”
“夸张与吹牛之间没有坚逾金石的城墙;歌颂与献媚仅一步之遥。”
西天上,橘黄色油彩急遽褪色,四周雾气缭绕,隐现的山巅脊顶仿如仙岛。
顾文吹响竹笛,助音孔上红绸带伴曲而舞。
红霞踞石而坐,取下发夹,手指捋动辫尾。
“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为何跟收音机里不一样?”
“《渔舟唱晚》原是一首古筝独奏曲。”
“笛子演奏也好听。”
“以唐代诗句为名,曲调细腻丰富婉转抒情。正对应这个时辰,这般美景。”
“美景当不得饭吃。你愿意搁农村待一辈子?”
“既然无望上大学,当个乡村教师也不错。”
“真心话?”
“大力发展农村教育,是顺应历史潮流的;同时,对教师的要求会更高。”
“我读高中课本,感觉好难。”
“我与周冬至一道,自学樊映川编写的《高等数学讲义》,也有不少困惑。”
“周老师没上高中呀。”
“他对数学的悟性,我难以望其项背。”
下山走到蓼花塘,在那棵枫树底下,红霞突然哎呀一声。
“辫子沾上松毛树叶了。”
塘下传来嘎嘎声。几只黄嘴麻鸭被一串水漂追撵,翅膀闪着微光。
暮霭氤氲。循迹望去,依稀见到张文强肩挑水桶,向着红房子踽踽而行。
14
县文教局正式发文,义津南边“戴帽子”初中点,选定东邻五里拐,命名“白云林业中学”。吐秀小学毕业生,将有少量升入白云林中或义津初中。至于谁升谁落?根据德智体表现,实行推荐制。
施文斌传达文件时还说,吐秀小学教职员工配额超标,今后只可减退,不许增加。
时值霜降,几场冷肃秋雨后,校园寒气逼人。
周一上课,顾文问:“又有人缺课?”
周腊梅递上假条。
“周友亮割黄豆棵子,被蛇咬了手,搁县医院救治。”
“这么厉害,在队里劳动?”
“在山芋地埂,帮周老师家干活。”
顾文一惊,忙转换话题。
“周腊梅同学近期学习更加刻苦,而且一次课也不缺。”
同桌男生嚷道:“她哥在菜子湖捞猪草被淹死,她妈就重视她了。”
后座田红兵接嘴:“学习好管屁用!家里没关系,照样升不上初中。”
回到宿舍,见周冬至靠在床头,咳喘不止,桃形短发结上薄霜。
他从四十里外县城踉跄走来,赶上第二节课。
晚上,顾文往南边床铺塞进一只盐水瓶。
“把腿焐焐。周友亮咋样?”
“右手拇指被截。”
“毒蛇?”
“土公蛇,学名短尾蝮。就医前绑扎过紧,伤口溃烂厉害。”
“不跟学校讲。”
“哪里瞒得住!”
“有两位学生相继辍学,不晓得咋办?”
“五年级也有缺课的。师生人心惶惶。”
“上学期周腊梅复学,你做了工作?”
“周湾队长,承诺对其家庭加以照顾。”
“我以为是自己的功劳,受校长表扬时还洋洋得意。”
“家访确实起了作用。”
“听说你领邓友发见了公社书记?”
“戴副书记分管文教。”
“邓友发跟你关系一定不错。”
“六年前我染上肺结核,怕传人,就搁宿舍里待着。两年后,学校让邓老师与我同住,他从未嫌弃过我。”
“你过了传染期。”
“别人不是那么想的。”
“戴副书记什么态度?”
“他很客气,由施干事作陪,请我们在公社食堂吃了餐饭。”
“假设,我说的是假设。假设邓友发再来教书,对学生好吗?对我们好吗?”
“教写字画画,难免会触及学生身体……三年朝夕相处,至少我没有发现,邓老师有不当言行。”
冷月与北风同谋,让水蒸气凝结或凝华,附着于大地的根茎。西窗舞动树影,虫鸣止息,间或响起一二声狗吠,平添了夜的清寂。周冬至蜷缩被窝,不住地咳嗽吐痰,唉声叹气。顾文梦境里,又现出那张清亮生动的脸庞。
15
魏医生突现吐秀小学。
她拉开人造革提包,把吃穿用等物件一一取出,最后掏出一盒宝塔糖。
顾文说:“我肚里可没有蛔虫。”
“给周老师家伢子吃的。还有几副自家医院配制的膏药,专治肺气肿,圆形敷胸,方形贴背。”
周冬至道声谢,借故走开。
魏医生督促顾文试穿新棉鞋。
“紧点没事,我带了鞋拔子。牡丹牌尼龙袜分海涛两双。”
“小雅还好吧?”
“刚下放到蚌埠怀远县。”
“爸爸的老家。可她还在上高中呀!”
“响应号召嘛。我这次出差安庆,顺路来趟老家,想与方佩中见下面。”
“方老师调动的事咋样?”
“记得邻居柳阿姨?柳阿姨患有冠心病,专找我诊治。她丈夫是合钢人事科长,曾答应帮忙。可最近柳阿姨躲我了。”
“庞叔叔以前跟爸爸走得近。”
“前天晚上,我去了他们新家,一座三层红砖筒子楼,边墙遮满爬山虎。哎哟,那地方紧紧巴巴,阴湿答答,厨房厕所公用,哪有住平房舒坦。”
“感觉可能不一样。”
“庞科长答复,合钢小学领导不松口。”
“得给方主任解释清楚。”
“难呀!我也不相信庞科长的解释。”
“那欠下的人情,咋办?”
“小文,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欠下人情,有些能还,多数还不上。但我们应该记取,并给它接力传递,帮助那些需要我们帮助的人。”
“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对吧?”
“别耍贫嘴。”
“说吧,对我与田红霞的事咋看?”
“原则上不干涉。”
“实际反对?”
“如今三大差别依然存在。柳阿姨承诺,可以为你招工回城帮忙。”
“鬼再相信!再说,相比当炉前工或切割工,教书可是脑力劳动,属知识分子行列。”
“她家成分高,条件不好。”
“乌鸦还嫌八哥黑。刚才您不是谆谆教导,要传递爱心乐于助人?”
“偷换概念,悖言乱辞。我问你:是为了扎根农村,决定找乡下丫头;还是因为看上乡下丫头,才决定扎根农村?若是第二种,将来会后悔的。”
“乡下丫头?典型小市民腔调。将来等将来再说。”
“真那样喜欢?”
“见她一面,你会改变看法。”
“信中叫我来就为这个?”
“红霞住对面宿舍。”
“好吧。”
16
立冬后,风针摇摆着指向北方,既冷又硬。
某周日,朱永田儿子结婚。学校雇条机船,领老师前去贺喜。
菜子湖是结在桐枞大地上的一只水葫芦,其藤蔓南连长江,北入桐城腹部,牵牵绊绊,肆意汪洋;域内水产丰富,土沃田良,也是长江北岸最重要的水禽越冬地。
朱校长家住义西大队湖郢生产队。十数人天麻麻亮动身,沿机耕路走到吐秀渡口,起航北行。二十里水路上,柴油内燃机突突吐着浓烟,船中央端坐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披红挂彩。
岛屿星罗棋布,湖道时宽时窄。机船在明礁暗石间游来荡去,尾部掀起的浪涛,把附近浮萍水草、迷魂网阵、甚至来不及躲避的渔船,震得摇晃不定。当朝阳撕碎雾罩,水面与滩涂湿地,及更远处田畴,渐现各式各样水鸟,有静有动,有声有色。
将近湖郢渡口,前方突现一只舢板,机船骤然减速。
一位赤足汉子在逆光中撒网。
“迎亲还是送亲?不散喜糖不给走。”
张文强嘴叼香烟,站立船首。
“随礼的。一根鸟、鸟毛、也没有。”
网兜出水,空荡荡泛着天光水色。
“倒霉。主家姓甚名谁?”
“船老板,你姓、姓甚、名谁?姓陈(沉),名方(翻)。”
机船仄着身子,一掠而过。黑烟与白浪卷起的詈骂,被前方鞭炮声遮掩。
大场面流水席。从新屋客厅到院子,摆上九台八仙方桌,宾客自午至晚轮流上场。院外隔片已收割的晚稻田,便是波光潋滟的湖水。
客厅坐干部领导,老师占据院内中心位置。
宴菜是桐枞一带独具的特色水碗。六碟凉菜后,陆续端上十只蓝边大碗,里边有汆鱼锤肉炖鸭……名曰十碗荤,全是半汤半菜,汤汤水水。席上抽东海烟,喝明光酒,听收音机播放的喜庆乐曲。
邓友发端酒盅挤将过来。
鲍观宇黑下脸说:“你来干嘛?”
“朱校长以前对我好,他家大喜,难道不该沾沾喜气!”
又转向周冬至,惊问:“怎地瘦成这样?”
周冬至以茶代酒,与他碰杯。
“新房花床家具的雕刻油漆,连同门联装饰,彩花囍字都出自你手笔?”
“雕虫小技而已。”
衣装笔挺的伍德福也来了。他先向鲍主任敬酒,随后依顺时针“走”一圈,单单漏下田红霞。
为解尴尬之境,顾文站起举盅示意,红霞欠欠身子,抿口汽水。
自与魏医生见面后,红霞便对顾文不冷不热,让他莫可奈何。
老师们去屋内敬酒时,出了点状况。
杨二莲质问吐秀大队长胡大力:“为什么不同意我家玉林当老师?”又把半杯绿色汽水泼到他脸上。
胡大力推开朱校长递上的毛巾,起身说道:“当初有四人参与竞争,张玉林条件实属一般。决策者今天在场的,请作个见证:我是投了张玉林的反对票,也投了顾文的反对票,我投了我侄子的赞成票。”
“你侄子后来参军了。”
“那又怎样?”
“反正我恨你。”
“感谢您的责骂,这或许能稍减我内心的愧疚。”
17
学校铜钟哑了。
师生传言,张文强因相亲受挫,拿钟泄火,把钟壳敲出二道裂纹。
朱永田大发雷霆,意欲追责。
杨二莲辩解:“二十多年,什么东西坏不了?人还生老病死呢!”
鲍观宇说:“许多学校用上电铃,我们买一个。”
下午,张文强吹过放学哨子,搁院子扫地。中间水泥台上,顾文正带学生练习乒乓球。
张文强走到边上,竹枝大扫帚划拉来划拉去,尘灰乱舞。
“球飞了。接上旋、球要、要下压。”
“快挪到别处扫。”
“关你、鸟事。”
“不要干扰教学训练。”
“狗屁!连学生、都打、打不过。”
“走开。”
“是你家?”
“到底想干嘛?”
“我俩、比比。”
张文强推开某同学,从棉袄内侧口袋掏出光板球拍。
顾文被迫应战。对局中,他充分展示冲吊切削拧搓等技艺。张文强拼杀凶狠抵挡顽强,无形中仿佛一位称职陪练,处处衬托出主角的光环。
四周喝彩不歇。
张文强从学生手里夺过一只胶皮球拍。
“三局、二胜。”
“算你赢。”
“再比。”
“别闹了。否则我去告诉校长。”
“就会告、告状。软货。”
“如何让你走开?”
“打一架。”
“我不想打架。”
“下放、学生、都是属、属鸭子的。”
一只搁台面活蹦乱跳的乒乓球,“噗嗤”一下,被球拍拍烂。
顾文收网,解散学生。
“今晚6点,大队部与加工厂之间槐树下。”
“就一人,不带、家伙。”
顾文回宿舍,拍拍正写作业的柳大明,与他耳语一番,放他走了。
望着周冬至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顾文决定不打扰了。他换上劳动布工装,把眼镜放入书柜盒内,经校园、操场,过蓼花塘、大队部,一路满目萧然。
张文强靠在圆口水荡边的老槐上,穿一套紧绷的卫生衣,昏暗中不辨颜色。
开场便打。顾文高瘦,文强矮壮。顾文先占上风,勾拳截腿运用自如,力度留有分寸。
张文强打架也属野路子,只会冲拳踢脚,一招一式,力大势沉。开始他还有些防守意识,后看对方力道不大,又防不住,便干脆一味进攻。
如此这般,局势骤变。顾文被迫躲闪,防守反击,以期寻找机会或拖延时间。
顾文在几棵槐树间交叉跑动。张文强追撵,嘴上骂骂咧咧。
在肩部生生挨上重拳的一刹那,顾文两手抓紧枝桠,腾身起脚,把张文强踢入水荡。
顾文没有立即抽身,眼看张文强从水中狼狈爬起时,才跑步离开。
张文强从搁在树蔸的帆布包里,取出那只光板球拍,扔向顾文,中其后脑。
此刻,有三人先后赶来。
杨二莲劈面打了张文强一个耳光。
“吴大娘怎地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张文强满脸通红,心中不忿:“我帮你、出气,你还帮、帮外人、骂我、打我!”
周冬至扶起顾文,以手帕包其伤口。
后来一人拎着大号扳子,咋咋呼呼,作势欲找张文强算账。
原来,依顾文指示,柳大明去加工厂找到伍德福,请他劝架调停。之后大明仍不放心,回头报告周老师,周冬至又告诉了杨二莲。
18
红霞自与魏医生见面后,便没有单独找过顾文,包括他受伤的时段。偶尔遇见,两人点头,擦肩而过。顾文数次邀约红霞去蓼花塘散步,均被婉拒。
顾文去信问母亲,在自己去代销店买东西的间隙,她与红霞到底聊了些什么?
母亲说家长里短呀。又说,田红霞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单纯,缺乏一个乡下丫头应有的质朴。
顾文把信纸揉成一团。
“你早先不也是个乡下丫头!”
某日,红霞与张长林一道来访。
“高中课本还你。”
“好的。”
长林插嘴:“借给我,可以吗?”
“当然。我借过你的《金光大道》第二部。”
红霞把一个蓝布包袱提到书柜,缓缓解开。
“小算盘也还给你。”
“练熟了?”
“还行。”
“数理化呢?”
“学得再好,使不上有何用?”
“知识就是力量。将来——”
“我想不到将来,只想到我为之代课的老师,病假到期,即将重返课堂。”
“没事。我就喜欢看你撑船的样子,如刘四姐一般英姿飒爽。”
红霞黑下脸,拽开粘上书本的张长林,走了。
听红兵说奶奶病了,顾文周末来到田家圩,下敞口船,踩圩堤地埂,在巷口拐弯处,差点与一骑车人撞个满怀。来人飞身下车,手捋大背头,眼神掠闪一丝惊慌。顾文与他打声招呼,便恭敬地候立一旁。到红霞家后,见奶奶躺在床上,说红霞到镇上二舅家去了,一时不能回返,红兵也失却往日热情。
凛冽寒风中,顾文怅然回走。他感觉旧伤隐隐作痛,头晕目眩。那两只女式凤凰自行车轮圈内的装饰花环,在脑子里不住旋转。在顾文似乎踩着棉花,梦游一般歪歪趔趔走上渡船,大胡子艄公例外拦住,朝他伸手收费。而在光秃柳树的西南边,隔条弯曲土埂的青萝卜地里,有一双春水般的眼睛,紧盯顾文渐逝的身影,泪流满面。
19
一年中最长的黑夜即将来临。
周冬至点着煤油炉,烧上三菜一汤,摆上从代销店买的半斤山芋干散酒,两包东海烟。
顾文问:“过生日?”
“准确说不是。但我愿意记住与我同名的日子。”
“你不能喝酒。”
周冬至手捏酒盅,抿上一口。
“贴上你妈给的膏药,咳嗽好多了。”
“还得爱惜身体。”
“友亮身体好,被蛇咬后,拇指丢了,写不来字,干不了重活。”
“那事咋样?”
“他爸四处告状。”
“这是人力不可抗拒的意外。”
“至少该赔钱吧。”
“赔多少?”
“医疗费用除外,另加一千元。”
“讹人!我挣工分,也拿知青补贴,七七八八,能借你三五十元。”
周冬至双手抖颤,连划三根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
“刚接到公社通知,我的教师被下了。”
一阵闷雷隐约传来,玻璃窗簌簌抖响。不久,屋顶叮叮咚咚,冬雨敲击瓦片,频次响度愈来愈烈。冷风无孔不入,把灯罩内火苗吹得飘荡不定。
顾文不由想起春天的一个雨夜,在周友亮家吃饭,去菜子湖网鱼,又联想到那次夜钓,小划子与一枚弯月并行,内心慨叹不已。
“找戴副书记。听方老师说,你俩不是一般的关系。”
周冬至斜靠椅背,一口干了盅底。
“当年吐秀小学,有三人考取义津初中,陈思元、戴令军与我。
“周湾离义津镇五里路,令军家近些,思元家更远。每天上学,思元先到我家,我俩再去令军家。上下学路上,我们无话不谈。
“读初二正值58年,办食堂,炼钢铁,还有除四害,逮麻雀灭蚊蝇,学校要求我们定期定额上交老鼠尾巴。”
“我爸便是那年被补划成右派。”
“到初三时,校食堂只供些野菜汤糊。不少学生退学,其中便有陈思元。令军爸爸是大队会计,家里情况稍好点。我早上去他家,有时赶上饭点,他妈妈便盛碗米汤,或掰半块糠菜饼子给我。因为这一点,我感谢他一辈子,更感激他妈妈。
“我得过小儿麻痹症,又饿的慌,走路歪歪趔趔。令军陪我上下学,费时受累。况且,我渐渐习惯于提早上学。其实,每次动身前,我也想等会儿,再等会儿,可腿脚只愿听从胃囊的召唤。某日早晨,我走到令军家门前稻床,见平时令军等我的石磙上,坐着他爸爸。戴会计递我一块锅巴,说令军走了。那一整天,令军不跟我说话,也不要我为他解题了。放学时,令军抢忙走出校门,我抢慌跟着,可哪里跟得上!
“回家时,正值义津河涨水,路埂淹了,拱桥只露出个尖顶。我趟水过河,眼睛发黑,头脑发蒙,就在下桥时,脚下一虚,滑到深水处。路人救了我,可我一点儿也不想感谢他。”
“是什么力量让你坚持?”
“老师同学的友爱。班主任关怀仁不断鼓励,要我考高中上大学,努力改变自己及家庭的命运。”
“为何没上高中?”
“那年春天,我的小妹饿死了。我永远忘不了,妈妈把掺榆叶的苦荞饼子揣我书包时,她那贪馋的眼神!接着爸爸病逝。我是长子,得撑住这个家。”
“形势比人强。”
“义津初中两个毕业班,包括我共有46人,参加了浮山中学招生考试,录取了3人。”
“竞争太激烈。”
“令军在高中一年级,便被部队选招上飞行员,后因视力下降转业,不久,举荐我当上民师。”
“戴副书记不失为一个厚道人。”
“其实我考上了高中,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两年后,关老师到浮中参加教学活动,偶然得知:通知书寄到吐秀大队,不知弄丢了,还是被人扣下。”
“我想问一下,戴令军在初中成绩如何?”
“中等吧。”
周冬至与顾文碰盅。
“我这人咋样?”
“你内敛深邃宽人律己,是和光同尘的人。”
“我是个失败者。我不是好儿子好兄长;不是好丈夫好父亲;我也不是好老师,毁了友亮一辈子。
“为了自保,我向公社举报:方佩琪有贪渎嫌疑;杨二莲不适合教书;田红霞才疏学浅,公开教学出了大错;还有你跟校工打架……”
“即便真的,我不怪你。”
“我不能原谅自己。”
酒阑兴尽,二人枯坐。突然,噗噗一阵轻响,又嗤的一声,台灯耗尽最后一滴煤油。宿舍如黑洞,吞噬光影,又被风雨挤压。
20
顾文到办公室送交期终考试题,四、五年级算术各一份。趴桌上刻钢板的鲍观宇,放下铁笔,递过一支烟。
搁油印机推墨的方佩琪借故走开。
朱永田放下报纸,捧起茶杯。
“因为打架,你与张文强必须被处理。”
“我是被打。”
“你的朋友江海涛又带人打了他。”
“事先我并不知情。”
“你在课堂上乱说话,放岔子。”
“请明示。”
“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这门政治课上,对于人民内部矛盾与敌我矛盾的划分,你是怎样对学生解释的?”
“我举例说明,假设贫下中农之间吵架,应属人民内部矛盾;若是一名地主与一位雇农吵架,当属敌我矛盾。亲不亲,阶级分嘛。就因为这个,这学期不让我教政治课?”
“你曾妄议革命小将黄帅的反潮流精神,搞师道尊严,体罚学生。”
“如何处理我?”
“听说县体校想招你当教练?”
“临时的。我已谢绝。”
校长拉开桌肚抽屉,取出一张通知纸片。
“兹经研究决定,顾文同志在民办教师试用期内,考核结论为不合格,予以辞退。”
落款日期上,并排盖有枞阳县教育局、义津公社革委会两个大红印戳。
顾文仰天大笑,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下来,透过模糊的镜片,与墙上马恩列斯毛画像对视。
鲍观宇帮顾文点烟。
“对不起。”
顾文起身,搁砚台捺灭烟卷。
“昨天你们对周冬至说对不起,今天你们对我说对不起,明天你们还会对其他人说对不起。我再也不想听到这三个字。”
朱永田脱下灰呢大衣,走上前来,又摘下呢绒帽,露出稀疏白发。
“可以和我握个手吗?”
顾文伸出右手,头歪向一边。
鲍观宇则一把抱住顾文。
“我相信,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会是好样的。”
“谢谢。”
21
翌晨,方佩琪敲门而入。
顾文借熹微窗光,系裤带,套袄罩。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县体校缺人,你先干着,我哥说……”
“我现在最想上调回城。”
方佩琪面对书柜,盯着竖放的褐色竹笛,笛上副孔系着的那条红绸带,嘴角掠过一丝讥笑。
“尊重你的决定。我们将尽力帮忙。”
“谢谢。该吃早饭了。”
“别急着赶我走。”
“最近没见着张文强,他也被辞了?”
“工友属临时性质,不占校编名额。再说,校工名下是吴大娘。”
“食堂不是新来一个人吗?”
“是她大儿媳妇。”
“这不公平。”
“杨二莲死保。其实,打架的事可大可小。”
“什么意思?”
“事在人为。杨二莲也被辞退,换上张长林。田红霞已转为民办老师,顶你教四年级算术。学校另进一位代课老师,叫伍德福。”
“谁能接替周冬至,教毕业班算术?”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学校将新进一位民办老师,你也认得,猜猜是谁?”
“邓友发?”
“不是。”
“海涛?不可能。是张文清。”
“都不是。”
“别卖关子啦。”
“周友兰。”
“友亮的姐姐。”
“经周冬至举荐,公社已经批准下文。”
两人对坐喝茶。收音机正播送天气预报,伴奏古筝乐曲《渔舟唱晚》。往常这个时分,正是顾文运动或练笛归来,周冬至已把两只篾壳水瓶灌满了开水。
方佩琪调小机音。
“据施干事讲,学生出事后,周冬至找到戴副书记,只求一件事,让周友兰替他。倒是他老婆去公社好几趟,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我理解师娘,不赞同周冬至。”
“戴副书记已联系五里拐大队,推荐他去白云林中当代课老师。只是没来得及跟他讲。”
“什么叫没来得及?”
“周冬至昨晚投水了。今早从菜子湖捞出时,身上绑着化肥袋子,袋里装着石头。”
顾文立时倒向椅背,后脑磕到书柜,旧伤迸裂,冒出的黑血黏住头发,滴到脖梗。他没觉到疼痛,起身搁宿舍乱转,手哆嗦着一忽儿欲启窗,一忽儿想开门,却摸不着窗锁和门栓。
方佩琪打开房门,涌入寒潮与曦光。
“学校将组织人员慰问家属,主任叫我通知你,问你去不去?
“哎哟,我得先把赤脚医生喊来。”
顾文听而不闻,贪婪地吸着冷风。突然,脑波像旋到另一频道,他拽回方佩琪,端起小声唱歌的红灯牌收音机,递其怀中。
“我答应暂时听听,现在还你。”
方佩琪脸红到脖根。
“不不。晓得你喜欢听广播,每早六点从《东方红》开始,听到晚上九点《国际歌》结束。”
“文化观念相悖的两支歌,到底该信哪个?”
22
暴雪连续下了三天,压塌东北围墙一角,朔风肆无忌惮,横扫教室、走廊与厕所蹲坑。师生手脸通红发梢沾白。
铃声响起:嘀嘀——嘀嘀。
顾文拎个尼龙网兜,走上讲台,讲析试卷,然后宣读1974学年四年级三好学生名单。
“周腊梅,刘东方,柳大明,吴义和,田红兵,王玲花……”
伍爱玉负责发奖。
“只有五张奖状。”
“前五人由学校评定。余下发奖品。”
女班长把一只只湖蓝色塑皮笔记本,挨排逐个摆上课桌。
窸窣声此起彼落。
周友亮右胳膊藏入桌肚,左手使劲摁住本子,默念扉页遒劲字迹:放下包袱,奋楫笃行。
外面雪虐风饕,室内气压骤降。
周腊梅哭喊:“老师不要走——”
柳大明小声说:“我还想补课。”
顾文轻咳两声。
“在菜子湖边上,吐秀山脚下,有一所红房子学校,里边有个班级,班上有42个伢子,29个男伢,13个女伢,可惜女伢只剩下10个了。这么些伢子,多数邋遢土气,笨嘴拙舌,却人人眼瞳晶亮,求知若渴……同学们,我们相互塑造,共同成长。希望在我年老的时候,仍能记住这些,设若偶遇,仍能叫出你们的名字。”
下课铃响:嘀——嘀。
班长喊:“起立——”
顾文颔首,双手下压。
学生纹丝不动。
此刻,木门忽被推开,跟随风雪涌进一人,是穿蓝色棉袄罩褂的杨二莲。
“让我们唱支歌,送别顾老师。预备——起。”
应声稀稀落落,无精打采。
“晴朗的蓝天,小鹰展翅飞翔,祖国的大地,春花四处开放。”
歌声渐变响亮,铿锵有力。
“我们的一生,充满着革命的理想;我们的奋斗,要世界改变个模样!”
顾文缓缓走出教室。
搁走廊觅食的一只灰喜鹊,踩过冻结的排水沟,跳上积雪盈尺的水泥球台,嗖的一声,飞到挂有冰棱的屋檐,憩息片刻,又迎向漫天风雪,昂首挺尾,张开沉重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