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大泽
你黑我白
一
昨个夜里下一场雨。杏花落在院里,桃花还在骨朵里。院中间靠北屋有一颗大柿子树,往左走五步原本有棵桃树。庄周砍了,长短木板箍成个圆桌面,楔在树桩上,就成了桌子。使得久了,浸入抹布里的菜油和汗水,亮的发红。桃木桌整个像一根木钉纹丝不动地扎进地里,让庄周分不清是否自己亲手打造了这样家俱,还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像雨后草圈里的蘑菇。桌子越通红庄周越怀疑因果和顺序。就好像怀疑收养他的南华山一样。
下一场雨,今天惠施还是来了。和他托人捎来的口信儿一样。庄周坐在篱笆后,远处丘状的山路上爬来一个人和一头牛。牵牛的是惠施的大儿,小儿和惠施骑在牛背上。身子弯成弓形,拽着笔直的牛脖。牛尾甩来甩去赶走吸血的牛蝇,鬃毛不时拂在惠施的背上。小儿叉开腿骑在牛脖的尽头,靠着惠施怀里。等牛停在庄周眼前,嘴巴还咀嚼着晃着巨大的头。
杏花落在院里,杏花落在幽深的井里。提上来一桶水,给客人洗脸上的尘土,再提上一桶水,倒在三个陶碗里。大儿一口气喝干了,小儿眼珠溜溜转呡了几口,挣脱开女人的怀抱跑到南墙根儿下追蝴蝶。南墙根儿下半尺高的青草里藏着一根栓牛的木橛。黄牛抬头看他,耳朵转动着。低头下去笑,响起笔直的青草生生被拔断的声音。
红桃木桌扎在地里。始有,上面刻上半寸深的细槽,横竖都有十九根。槽里积累了时间,渐浅,锋利的棱角现在发出钝钝的光。食指和中指有力无力地把黑色白色的棋子按在横竖交叉的地方。大儿站在柿子树下,垂手盯着棋局,正是如饥似渴的年纪,大人什么事都有用有趣。小儿跑累了,坐在草丛里,嘴里衔着狗尾巴草的杆,只露出圆圆的发髻和眼珠。
北屋卧房的窗户大开着。向里黑漆漆地没有一点声响。
“弟,从何处来?”
“从楚地来。”
“楚地离我南华山何其远?”
“行二月有余。”
庄周举棋在眉间,小儿撒丫子越过庭院,消失在北屋。传来女人惊喜的叫声,小孩的笑声。从黑暗里。像沉入黑色的沥青。
“弟在楚地听说王使人来请你。”
“有。给撵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