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张小泱
1 长安夜深,月黑风高。皇帝刘彻从梦中醒来,冰冷粘滞的汗液湿透了他的中衣。他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腔调就像待宰的猪狗——谁能相信,雄才大略的君王会发出那么可笑的声音? 在一侧勤谨侍奉的宦官苏文,示意已将一只脚踏进门内的羽林卫勿要惊扰圣驾,然后跪到御榻前,如往常一般,柔声安慰道:陛下,那是梦。 对皇帝来说,苏文如木棉一样的柔声就像“母亲”,能给予他安全感。他已经没有“母亲”许多年了。可尽管如此,专属于皇帝的恐惧并未消失。他细细斟酌梦中的每个场景,希冀从中发现一些有价值的蛛丝马迹:他身着绣着十二纹章的服章衮冕,立于高高的陛级之上,睥睨着脚下的王侯将相向他叩拜,并因此而越发坚信“四海之内皆为朕之臣妾”。他身心愉悦。然而,当这些人抬起头,他却发现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而是一颗颗圆不溜秋的肉色鸡蛋。那些东西四肢僵硬,扭动着如木偶一般的身躯,向他伸出干枯如雀爪的手……他甚至能切实地感觉它的冰冷、黏滑和坚硬。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要杀朕! 苏文柔声宽慰道:陛下,那是个梦。 皇帝却依旧没有稳下心神,他不让苏文服侍,颇有些吃力地坐起来,继而将一袭柔软的狐裘大氅裹在背上。如今他已过花甲之年,肩膀越发单薄,为他缝制的大氅也越来越小了。 苏文冲外一个手势,一名宫娥呈上一盏微微冒着白色热气的羹汤。羹汤储藏在保温效果极好的青铜鉴缶中,可供皇帝随时取用。皇帝感到腹中饥饿,于是下了榻,伏于几案前,准备用膳。 苏文见光线昏暗,忙轻轻将灯盏移向皇帝。忽然,一只飞蛾扑向灯火,撞到灯纱,跌落到了羹汤中。温热的羹汤并未夺取它的性命,它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皇帝眉心一皱。苏文忙将羹汤端起,一边用愧疚的语气说:已是深秋,哪来的飞蛾? 皇帝将汤匙按在一边,一指飞蛾:斩。 苏文唱诺,冲门外击掌。四名羽林卫推门而进。苏文一指汤羹,说:皇帝陛下口谕:斩! 宫卫接过羹汤,其实威严地走出房门,而后从外面传来四人的高喝和羹盏破碎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