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头
阮卒
七十岁以后,他变得越来越容易睡着。每天起床以后,他就一直疲倦地坐在沙发里,不住地打瞌睡。家人招呼他去吃饭,他就走到桌边去吃饭。家人让他去洗澡,他便一言不发地走到阳台,从升降晾衣架上幕布般密集的衣服里挑出自己的裤衩和汗衫。然后,他赤身裸体地坐在浴缸边上,用破了洞的蓝白条纹毛巾蘸上搪瓷盆里的热水,往自个儿松松垮垮的皮上抹。即使老迈的他已经感觉迟钝,开水还是能把他烫得龇牙咧嘴,大呼痛快。如果洗的时间久了,儿媳会敲敲卫生间的门,喊上一声“爸”。要么,就是受儿媳差遣而来的孙女隔着门大叫一句:
“爹!”
“啊?”他也想大叫。
“你没摔倒吧?”
“没。”可每当他想大叫,他总感到喘不过气来。
洗完了澡他就坐回到沙发上,孙女则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侧着脑袋看电视。她已经十七岁了,就在本地的中专上学,看电视的时候喜欢把脚跷在茶几上,肥硕的双腿永远无法并拢。老头儿看着自己的孙女穿着比自己裤衩还短的短裤,心里不是太舒服。他觉得这种打扮更应该出现在那些做见不得人勾当的女人身上——要知道,那些女人为了钱甚至愿意和他这样的老头儿睡觉,未来对于他们早就已经无所谓了:日复一日,她们只是穿着起球的睡裙,坐在发廊门口的板凳上张望,在路人的轻蔑和垂涎中等着身后的红灯亮起;而她呢?她刚出生的时候都比这条短裤要长!尽管在心里暗自不舒服,但和其它的老顽固不同,老头儿从来不会就此抱怨什么;因为在老伴儿去世三天的时候,他曾给过一个发廊的女人一百块钱。
他放哨般紧张地坐在空调的风下。因为觉得这不正常的冷气会让自己受凉;他把一块旧羊毛毯裹在身上(尽管上面绣着儿女看不上的大牡丹花,但是从来未曾起过球),好让自己暖和一些,也安心一些。其实,他也可以选择回自己的卧室,并且不开空调。可光吹电风扇的话,在那狭窄的空间里,他总感到喘不过气来。
不爱说话,这是老头儿总打瞌睡的主要原因——至少,孙女是这么觉得的。这种想法显然带有对老年人的歧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