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行
孙沁言
这一班车的客人并不多,佳婷在人丛里仍是尽力往前钻,出了检票口立马飞跑起来。她行李简单,背一包挎一袋,不比别人的大箱子大柜,行动起来更轻便,也更有逃难的感觉。旅行都像是逃难,大众的难民却是个个有备而来,气势凌人地整装待发,她这里却是真正地落荒而逃,逃也要逃在头里,有那一种亡命的快感。
方才候车时,她身旁坐着瘦小的男人,半中年的乡下郎,他是灰糊糊的头面,衣装和行李也都染成一种朦朦的灰色,可是都浮于表面,颤巍巍的,似乎略抖一抖便要落下地来。忽然他老婆来了,矮壮蛮横的身材,穿着大色块的衣裤,麻花辫有杯口粗,牵着一个更让人惊恐的孩子,很有气势地过来,过来便是一通大吼,用一种不太懂的方言,听起来格外得凶,类似于兽吼。男人还是低头在那里,双手很迟疑地抓住自己,左揉揉右搓搓,要弄干净点却又无从下手。女人吼完一通,抓过孩子又一顿拍打,小孩迸出清亮的哭声来,非常顺势地,仿佛这便是他来的目的。男人不耐烦了,终于站起来同着女人、孩子、东西一窝卷走了,有一刻他的面目倏然清晰,然而很快又埋起来,埋进另一摊灰里。
乡下夫妻吵架,还是男的先离家出走?当然乡下男人本来小家子气,宗法社会里至少还有大家庭撑腰,如今真过成小家了,还不泄气得一塌糊涂?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惨淡。在佳婷是除了惋惜,还兼带愤懑,他毕竟是她的难友,与子同仇也便是顺理成章。逃难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尤其要逃到她这个份上。
上次跟文慧通电话——当然是文慧打给她,似乎要负起慰问的责任。然而她这里都是一板一眼的句式,像一格一格的方框,本身没有意义,却把对方的话卡死了。电话里歇口气,终于飞快地迸出一句:“嗳,你不要来一趟?”
是询问的语气,也带点责问的意思,怪佳婷一直也没去看她一回,先前还那么口口声声的,不过又能有点清楚,知道她是避忌,因此也就立马打住。佳婷倒主动接起来:“我真是,忙!太忙了,校内忙,校外忙!”她的没心没肺等于是一种还击,击垮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