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短)
木拉呼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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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见羽的记忆里,最冷的冬天不是发生凝冻灾害的2008年,而是她刚念初一的2005年。
有多冷呢?
那天夜已经很深了,割面的寒风裹着细细的雹子扑打过来,叫人脸上没了知觉。四脚的长凳一张叠一张,垒了约有五六层,头尾相连,从新街巷的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每一张长凳上均放了数十盏灯碗,长凳两侧铺了等长的草席。奄奄一息的蜂窝煤堆错落几处,周围稀稀拉拉地站着两三个人。冰冷的空气里,延续不断的木鱼声和刺耳的铜铃声喧嚣着,道士先生低沉含糊的诵经声四下里回荡着,最聒噪的是一些光打雷不下雨的呜咽声。
这是宁城风俗中,逝者入土前最后也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铺灯。
所谓铺灯,铺的便是长凳上的长寿灯。寻大小花样不差分毫的瓷碗,碗的外围粘上或红或绿的剪纸,碗里盛上大半碗清油,油中捻一根蜿蜒的灯芯,再牵出一截点燃。这样,这些灯碗便成了宁城旧俗里,象征着长寿的“长寿灯”。逝者的子嗣们依着男左女右的传统,跪在长凳两侧,为故人祈福。
铺灯有大小之分,人丁单薄的人家就随便打发些,顶多夜里一两点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可是像林见羽奶奶这样子孙满堂的老人故去,必定要大操大办——铺大灯——是要折腾通宵的。
叔伯们请来城里最有声望的道士先生为奶奶诵经。整整三日,道士先生和他的徒弟轮换着,念着旁人听不懂的词,时而音高似唱曲,时而声低如私语。除了吃饭如厕,几乎不曾停歇过。新街巷的邻里议论时,也大多是在夸赞叔伯们的孝顺。
十三岁的林见羽还不太懂得这些规矩,只按照大人说的话去做。这几天里她大半时间都顶着寒风跪在草席上,额头贴着膝盖,哭丧棒紧紧挨在脚边,直到膝盖上的淤青块儿颜色越来越深。
一月凌晨的宁城,冷风一阵强过一阵,长寿灯里火舌舐动,不时发出“咝咝”声,灯碗外围粘着的灯纸大部分也都湿了,只剩灯芯上的那点火光依然在顽强摇曳。
林见羽瘦小的身子打着颤儿,白色孝廉下的小脸惨白如纸,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这个寒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