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前任乞丐的采访
白薮猫
这个人看上去不到九十岁。
他的头发和胡子蓬乱而干净,是一种位于锈黑和铁灰之间的颜色,让人想起多年未经保养的暗淡金属。指甲尽管缝隙里全是污泥,却是短短的,不像别人那样黑长。他的脸庞黝黑,牙齿洁白,我听说过乞丐们会用树枝当做牙刷清洁牙齿,以求多吃几年讨来的饭。如果真有其事,这个人肯定是个树枝使用次数冠军的保持者。 但这一切不同寻常之处都掩盖不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十分不同寻常的眼睛。一般乞丐的眼睛是茫然的,呆板的。而这双眼睛绝不是那样。这是一双没有被重复漫长的日子搅乱得死气沉沉的眼睛。冷静而镇定,在最深处有着一丝机警的从容。
这是一双军人的眼睛。
我把摄像机和话筒摆在他面前,他的手指衔着烟,以一种毫不关心的态度看着我忙活,我很快知道我猜得出他身份的原因了:这个人的东西摆放得很有条理,哪怕是一只破碗也擦洗了,干干净净地摆在桌子边上,连距离桌子两条边缘的距离也相等。一双几近深黑色的一次性筷子放在碗的正中间,就好像最昂贵的家具城里摆放在紫檀木桌上,下面枕着筷枕的乌木筷一样整齐。这屋子里的东西,包括墙角的一排长短不一的稻草铺成的床铺,黑色墙面上的苔痕,乃至窗户上的半块玻璃和糊上的看不出时间和本色的塑料,在这种整齐下都仿佛变得规矩了起来。恭顺地迎接主人回家。
他的祖上原也是这样的人家。
费莫,原本是清朝贵族姓氏之一。“那所房子”在那时刚刚从派出所升了级,更名为“间岛日本总领事馆”,儿时的他每天出门玩时都能看见。这个不太传统的家庭或许是和外国人接触得久,又或许是处于分支不太受宠,总之没有盲目地把全部希望压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船上,而是努力和当地的人们打好关系。他很小就去日本留了学,回来时溥仪刚刚退位,而各大军阀余威尚存。他的身份尽管尴尬,却仍然保持着晚清贵族的荣耀余韵,重新开始社交并不是什么难事,二次入学军事学校的手续也很办得很顺利。毕竟在那时,他这样的背景身份是很值得拿出来做榜样的。
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