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正美
天子下龙床
引子
“这是我娘的故事,我本想讲给你们听,可是我不会说话,你们不要笑话我,更不要笑话我娘,那是我亲娘……”
草垫儿说着一时语塞,如有骨鲠在喉,突然没了下文。谁让这重逢来得始料未及,草垫儿的面前围坐着他的亲人们,相顾无言,气氛极其尴尬。这个十七岁的男孩把双手揣进兜里,不停地抖索着腿,他往柔软的沙发上一仰,立马又弹起身来,一个劲儿地咽着唾沫,四下飘荡的眼神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惊慌失措。他看到这是一间装饰简单的客厅,虽然只陈列着几件普通家庭必备的家具和电器,但从它们的新旧程度和摆放的讲究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富足的家庭。
草垫儿把头歪向一边,避开了不断打量着他的亲戚们殷切但也同样不知所措的目光,他终于发现了那个独自蜷在一把红木椅上抽泣着的,离他最远的女人,草垫儿已然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他的生母万清芳,她四十过半,穿着常见的斜纹花边的带领短衫和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虽疏于打扮但依然散发着浓郁的“少妇”韵味——这是一个被岁月“手下留情”的女人。而此刻,她泪眼婆娑着,眼睑红得像马上就能迸出血来,原本并不清晰的鱼尾纹变得格外显眼,擤不完的鼻涕已经顺着她的嘴唇滴落在衣领上,裤子上,不断有人给她递来卫生纸,她来不及擦,任由满脸涕泗横流着。
“四千八百一十五,”这个女人低头念叨着:
“十三年两个月零九天。”
她的抽泣更加激烈,整个身体在周围人的安抚下仍然止不住地打颤——长久的枯等与苦寻终于得来了回应,但这却像光着脚冷不丁地踩到了一枚图钉,那痛苦钻心。万清芳极力忍受着,她双肘撑抵在膝盖上,面容甚至有些扭曲,她还是抬起了头,拨开眼前已经湿透的几根长发,努力地扬起嘴角,望着茫然无措的草垫儿,用自以为最平静的语速说道:
“十三年了,你又多了一个娘,多的那个,是我。”
辛西路北口
老太太来的时候,这里仍是热闹的,九月的辛西路上,混杂的人声裹挟着令人亢奋的流行乐,远处的高楼流光溢彩,它的光影破碎在秋风平抚的沭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