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岭

天子下龙床
凤凰岭出大事了。 “杏枝临盆!”哑巴惊吼着。高仲吊死在贺金银的酒馆。 酒馆前两棵盘着瘤根的老槐树在十月的风里瑟瑟发抖,叶枯黄,一夜间竟全落到地上。秃的树枝,暴露了长年在此秘密安巢的古怪的老鸹,它们瞪着眼,树下偶有一人狰狞尖叫、疲命张皇地跑过,满地粪黄便被踩得“哧哧枯哧哧咯吱咯咯吱”地响。 “杏枝临盆!”哑巴惊吼着。贺金银走向溺婴湖的深处。 他的手里提着金锏,锏上滴着赖三混着脑浆的血。溺婴湖景色真美啊,远山远水,太阳露出额头,晨雾在冷冷的水面上凝固着,它着水便又稀释,如舀了一勺白砂糖。这雾纱朦胧中,唯朝霞洇着腥黄,远山铺着惨绿,活像一碗耐吃的糁。 贺金银面向朝阳,走往湖水中央,水没了他的肩膀,他凝望、粗喘、打着寒颤,他回头,捋发,身后的凤凰岭“火红火红”,像种子在发芽——叶子抬着风,一缕风自虚空中来,捂住了他的眼。贺金银踉跄几步,扑向水中…… 这一年春,中国废止了科举考试,作为最后一批会试的落榜者,高仲从省城落魄还乡,经过凤凰岭。 “这凤凰岭到底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与世无争,怪道贺兄在此经营十余载。”高仲抱拳作揖,背着书箱,长袖宽袍,一副书生模样;他生得眉目端正,辫子扎得粗长油亮,谈吐雍雅。 “嗬!穷乡僻壤,哪里经营?如今为商又不比从前,那些洋人胃口大得很,还满肚子坏水儿,来这儿只想图个清闲罢了。”贺金银抚着手腕,与高仲同行穿过酒馆的内堂走廊,贺金银摊开胳臂作引路状,说道: “还是老弟你前途无量,去年乡闱桂榜留名,你也是大功名大学问,这书生自有书生的路子,会试的事莫要放在心上!管他办什么新学堂旧学堂,教的不还都是些四书五经的老八股?” 二人互拥互让,进了书房,对坐在八仙桌两侧。贺金银喊道:“哑巴,取我窖中的沂州女儿红!”门外无人应答,却听见“噔噔”的脚步声。 时节方值二月开春不久,书房里还烧着炭炉,四下看去,窗前横放着七盆未开的花,架上的书是存放了不少,却闻不着丁点儿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