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家的男人都不长命。以前我把它当做一个笑话来讲，也不排除自己有点哗众取宠的意图。可我的丈夫却不这么认为。他总能预感到类似的说法即将来临，然后赶紧站起来，摇着他的肥屁股走开了。他边走边晃悠着双手，给人的感觉是他不得不活动一下。实际上，他只是害怕了。“我宁愿躲在厕所里闻臭气，也不要听这些恶毒的玩意儿”。有时迫于场合，比如一大帮人围坐在一起，其中有他必须认真对待的人，夺路而逃肯定是不可取的。这个地税局的小科员只好露出茫然而愧疚的表情，好像他刚从瞌睡中醒来，对眼下的话题一无所知。但他的厚嘴唇在不安地蠕动着。我知道他心里在念叨什么——不是我们。她说的是她娘家。 想象中，它像乌云那样在老屋的四周徘徊。当白蚁啃掉房门和檩条，屋顶塌陷，雨水灌进来，墙壁滋生胎记般的霉斑。再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就连家里的女人也开始交头接耳。她们引用外面的议论，再逐条加以驳斥，以此证明自己对家族的忠诚。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直持续到我的父亲过世才戛然而止。从此她们就放弃了抵抗，默认它是一个事实了。 我们家的男人确实活不长。我父亲死时才61岁，算是勉强交出了一份合格的答卷。我的二叔活到了64，对我的婶婶来说，这就是不小的安慰了。翻翻家谱吧，他可是数一数二呢。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的寿命在萎缩或增长。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迄今为止，还未有人活过我曾祖父。在他那个年代，65岁即便不是高寿，也不至于惹上非议了。那天他站在河边清洗小腿肚子上的泥巴时，突然往后一栽，倒在茵茵草地上，就此与世长辞。谁能想到呢，他的阴影将笼罩着这个家族百年的时光。 2 我像小时候那样祝祖母生日快乐。 唉，小妹，我真是活够了。家里人都叫我小妹。我有两个哥哥。 别这么说。我捧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九十岁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一种存在。啊，我的祖母生于1929年。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努力调用积攒下来的历史知识，想以此跟祖母发生一点特别的联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