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
昭微
不知怎么了,我长到十九岁时对于原来儿时的记忆变得混乱且不确定。刚才从外面顶着太阳回来,坐着和奶奶闲聊才发现,我竟然弄错了最后一次和姨奶相见的日期。
不知道是时间远了,还是她走了,我记什么都是徒劳。
“你七个月大的时候,是你姨奶辛辛苦苦整夜照顾、喂奶。”老人一边在门框上“砰砰”撞后背的穴位,一边眯起眼睛回忆,“那时候我半夜起不来,她就帮忙一夜三次给你喂奶粉、换尿布”。我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听她讲那个已经离开人世,渐渐在我脑海中模糊的人。阳台日光透进来打在奶奶背后的墙上,整个屋子空荡荡的,似乎没人能证明那些记忆的真实性。让我难过的是,我也快忘完了。我拼命和记忆力争抢,好不容易才回想起一些和姨奶有关的场景。
早些年的应该是在我现在的房间里,她坐在木椅上,用宽厚的怀抱搂紧我,操着口音坚定地说“别害怕”。冬夜很冷,我以婴儿蜷在子宫里的姿势缩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那时候她像一座山,支撑我长大。
即便姨奶生气了,撇嘴蹙眉看着我,我也不会怕。我知道她在假装生气,为的就是让我多吃一口饭。然后场景一换,来到了十二岁那年夏天的秦岭。舅爷爷家厨房通向大大的客厅,在中间的走廊里,姨奶拿出刚烙好的精巧馅饼,递到我手里,像珍宝一样:“赶紧吃。”
那么昏暗的环境下,我也看得清她的脸。那是一张皮肤松弛,沟壑纵横,面对孩子才有的母性的脸。我拿起那块热乎乎的馅饼,在她的注视下咬了一大口,然后笑眯眯地用方言讲:“好吃得很。”她的笑纹几乎布满了整张脸,摸摸我的头:“那就多吃些。”
除了馅饼,她还会烙煎饼,锅盔馍,换着法给我做新鲜的东西吃。那年夏天,我个子长高了不少。
奶奶在一旁打断我的发呆,说到姨奶下葬前:“我掀开她的寿衣一看,脖子上的大动脉被人用力掐断了。”我哭不出来。若非奶奶亲眼所见,十七岁的我根本不能想象,曾经和我如此亲密的长辈,回乡三年后被自己的亲人杀害。
很疼吧。那得有多疼啊。她最见不得我喊疼,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