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

巨头
一. 早晨,阳光已带有咄咄逼人的势态,但街上尚有夜的余凉。令人窒息的热气正从晴空与马路夹击袭来,使晨曦未逝的温柔化作伪善。然伪善也好过热浪赤裸裸的扑杀。她坐在轮椅上,避于树荫,却戴着墨镜,欲与暑气作长久的抗衡。她的打扮很平常,短袖长裤,凉爽的布料。轮椅依墙直面街对面,侧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成固执的观望状。偏偏面前停一辆卡车,上上下下一些烟雾缭绕的搬运工。巨大的车身形成一个屏障,又或是帘幕,迫使匆匆路人登上一个并不显形又会随时离去的简陋舞台。 “早上好,祝你快乐”。 她微颔首,又顺着转头,目送一程又一程临时演员。她是野心勃勃的参演观众,还是饶有兴味的导演?不得而知。她面对来往漠然时的淡然微笑又像是包厢里俯视的看客,不强求回应,连期待都省去了。 “早上好,祝你快乐”。 像是对镜自说自话。 有时傍晚也坐在那里。也有人回复,像是被触动了开关,给予机械的热情,又立回正轨。有的不知所措,低声回一句,脸还没全转过来,又怯怯地转回去,加紧脚步逃离尴尬。她堆在轮椅上的臃肿身躯自然令人侧目,让人纠结着回避,这使她的坦然生生地带了一股力量。 匆忙而稀疏的人流在她面前一顿,在防备与友好间犹疑。 七月,天气更热,她也很久没有出现。那个羞涩的路人日日上班途中又想起她,终于有一天在心里说了一句:“早上好,希望你也快乐”。我想象着她倚在窗边的轮椅,仿佛听见一句依然淡而柔的回复:“早上好,祝你快乐”。 但这条上班的路日日走,我也渐渐忘了她的那句早晨好。她的毫无修饰有种神秘,但也在我早晚的行走里模糊了。阳光的重负化成汗,我连羞怯也减去,怕心中一动再添疲惫。这路走得日日相似了起来。六月时天气尚好,我也还四处张望。那时一低头千奇百怪的鞋和行走姿态都是各自主人的性情自白,一抬眼屋檐的连绵变化都是无声的曲子。现在,只剩路的低洼处发烫的污水和窗户的反光。人行道上地铁的通风口蒸腾起热烘烘的狗尿骚味,混杂修路机的巨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