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
皮埃居
一
石文的生命,只剩下最后的三个月。
三年以前,他被诊断出患有肝癌。虽然已经是七十出头的老人,对于患上这样可能导致生命终结的疾病,石文并没有多少思想准备。癌症发现时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中后期,但并非全无希望。“积极治疗的话,五年的存活率是百分之五十。” 医生如是告诉石文。
百分之五十。自己的生命突然变成了一个概率的数字。石文的嘴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荒谬感,仿佛是神明递给自己一枚硬币,头像向上则生,头像向下则死。
石文选择了积极的治疗。手术,化疗,放疗,或剧烈或绵长的痛苦。生活自理能力一点点流失,尊严慢慢变成次要的东西。活着,多活一点时间,增加一点点存活的概率,仿佛成了人生唯一的目标。这种变化,是如何不知不觉地发生的呢?从被宣布患上绝症的那一刻起,在旁人的眼里,治疗,和死神的角逐,求生,似乎变成了唯一重要的事情。多少痛苦和屈辱,只要最后能活下来,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要加油啊!” “不要放弃!”这是石文最常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话。健康的旁观者,对治疗的痛苦,他们怎么会懂呢?
比痛苦更可怕的则是绝望与孤独。面对疾病与死亡,是一个人孤独的战争。希望出现而又破灭,那不愿多想的可能慢慢变成必然的结局。忍受着病痛的时候,石文常常觉得自己一个人拿着武器,站在寒冷的高原上,北风吹得无法呼吸,远方传来大批敌人的喊杀声,正向自己冲来。希望渺茫的战斗,而对抗绝望的唯一方法,是把注意力只放在此时此刻,不去想那无法逃避的结果。轰隆隆的脚步声像雷鸣一样,敌人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向自己涌来,越来越近,仿佛可以看清楚最前面的几张扭曲的脸。也许马上就会把自己撕成碎片,可此刻自己还活着,一分,一秒,一次呼吸。自己还活着。
当得悉癌症已经扩散,治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的时候,疲惫衰弱的石文,仿佛像得到了某种解脱。他离开了癌症专科医院,住进了临终关怀的疗养所。离开医院的那一天,他换上常服,提着简单的行李包,站在医院门口。那是暮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