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梦
津久弥
小县城的秘密,结局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从嘴唇的闭合间飞荡而出的,以一种无辜的姿态,消遣着别人的茶余饭后。另一种是悄然地,硬生生地被囚于体内,挣扎,枯朽,颓败,渗透出挥之不去麻木的腐臭味。 王巧枝便属于第二种。对于她这个早年间下岗的女人来说,时间就是张狡黠的虎口,吞没了她所剩无几微薄的傲气,也吞没了她四十载悄然流逝细碎的青春,吞没了她丰盈的血肉,却独独留下了一具麻痹的躯壳,让她认定自己本应低人一等,再低,直低到了泥土里。巧枝平日里出门不外乎两种缘由:抢剩菜;捡便宜货。今天,她裹了一件灰黑旧棉衣,胡乱地扎了个低辫,与平日的奔走样子大不相同。她沿着路边呆滞而缓慢的行进,冷极时,才扣上衣服后连着的帽子,与这凛冽的冬融为一体。 走了一阵,巧枝停下微跛的步子,发怔地望向长街的某处。夜将黑不黑,她的眼睛朦朦胧胧,其中藏着一种陈旧的黯淡,似是被浸湿的旧牛皮纸,多翻几次便要碎了。可是不难看出,她瘦削面上的五官曾经是美丽的,圆而大的眼部轮廓,挺立的鼻,不大不小微凸的嘴,只不过现时它们已各自麻木,褪色,周边拥挤着一堆堆细小的皱纹,面皮上亦多了一份特殊的厚重,唯有右腮上的一粒黑痣,在苍青的脸上,算生机的存在,亮起路灯的一瞬,那痣彷佛嗜血的虫,长年累月吮血,泛起了腥红。 她知道大勇足疗店是在这条街。张嘉军总是在喝了酒之后鄙夷地朝她吼:“看你那副衰相,大勇足疗店的姐儿们比你强多了。”“你会啥?会吃,会花钱,呸!足疗店的女人最起码会手艺,你呢?蠢货!”有时心情好,他便咧着嘴露出一口常年浴着烟的黄牙说:“今儿个得去大勇足疗店舒服舒服,一个礼拜不去,脚板就痒痒的很。有时又两眼含泪死抓着巧枝的肩膀摇:“我上这个班容易吗?都四十好几了还是个跑活的,有点关系、会拍马屁的都上去了,都能对我指手画脚了,我呢……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说着他便昏昏地挤出泪来,好像一头被人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