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杀》
贾洪杰
贾洪杰
过了上午十点,冬日的阳光从木格窗框探进屋里,照在姥爷身上,姥爷躺在炕上,平静地对姥姥说:
“穿衣服吧。”
姥姥颠着小脚去西屋抱来一个大包袱,包袱是红色的,姥姥解开包袱,拿出准备好的寿衣,平心静气不紧不慢地给姥爷往身上穿,姥姥嘴里一直小声嘟囔着什么。姥爷闭上眼,神情安详,仿佛午睡一样驾鹤西去。
那年姥爷101岁,姥姥不到90岁。
早饭姥爷吃了2个荷包蛋,一碗小米粥,饭后姥爷没外出,这样情况极少,姥姥觉得不对劲,也没问,仿佛一直等待这一天。姥姥没掉一滴泪,从头至尾跟平时屋里屋外忙乎差不多,安葬时,姥姥把跟随姥爷几十年的理发箱随葬。
姥爷一生以理发为生。
姥爷大名叫王天寿,鹤发朱颜,面容清瘦,身材瘦高,着一袭青衫长袍,长袍下摆接近脚面,行走带风,背着理发箱,骑着一头黑色小毛驴在胶东一带穿行,说是神仙云游也不为过。
母亲说,从来没见过姥爷笑,从来也没见过姥爷发脾气。
胶东地区秋季午后的阳光明媚温暖,姥爷在夏邱镇翟家庄给一位老人理发。村里一处宽敞地儿像小广场,古老的合欢树下坐着三、两个闲聊的乡老,四、五个孩子莫名其妙开心玩耍,景象仿佛太平盛世,村人暂时忘记战争的残酷、恐怖。
宁静的下午被村子东面传来撕心裂肺哭喊声打破,如死了人般哭喊的是村里夏大庄家人。夏大庄孩子夏长天被鬼子埋的地雷炸着了,孩子命大,没死,抬回来全身血肉模糊,几乎废了。
姥爷面色铁青,心里一阵发紧,撂了剃刀对理发老人说:
“带我过去。”
说是老人,其实那人比姥爷要年轻,那人顶着理了一半头发,带着姥爷沿着村里狭窄小道一前一后向夏大庄家去。
厦大庄家瓦房上的烟囱飘着淡淡的烟,院里聚着许多街坊邻里,挤不进屋里的站在院里踮着脚向里边张望。
姥爷进院后,没言片语,看景的人仿佛遇到气流冲击一般闪出一条道,姥爷背着手,进屋,温和地对围着孩子无可奈何地哭喊的众人道:
“让开。”
一屋子人像遇到了救星一样给姥爷让出位置。
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