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
朱若
一
我在日本有一个酒友叫中村。
中村是一个相当有趣,毫不沉闷的人。和我在酒吧是老邻座。他很活泼,什么都聊,逗得人发笑,人人都喜欢他。我们算不上真正的朋友,不过是有着无聊老派的共同爱好罢了。事实上我没有勇气和那样受人欢迎的人做朋友。
店里人不多,灯光昏黄,中村坐在我旁边。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他问我。
“有些忙,快期末了。”
“那假期也快了吧。要回中国吗?”
“我…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去了吗?那在日本到处玩玩也不错呢。”
“嗯。”
我将杯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
十八岁那年我来到东京上大学,日本的一切就如一张崭新的报纸糊在我的脸上。我拉扯着阅读它,喘不过气来。本就是内向害羞的性格,再加之语言上的障碍,每天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我还记得第一次在便利店买便当时,店员例行公事问了我一句“需要加热吗”,我既没听懂又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得愣在原地,支支吾吾,想到后面还有排队的人,脸就烧得通红。年轻女收银员虽然微笑着等着我的答案,但其实一定对我这样的客人感到厌恶吧。我明白自己没有一点面对外部世界的勇气,于是除了去上课就待在屋子里看书睡觉,饿了便吃,困了便睡,日子过得黑白颠倒。后来在学校上语言课,日语渐渐长进了,我出门唯一的活动是去喝酒。酒醉时我享有虚假的快乐,酒醒时现实就再度袭来。虚无沉重地压覆在我身上。我那时认为生活就是一个白痴讲的故事,誰试图从中找出意义来,谁就来作下一个白痴。
日子堕落,但我毫无改变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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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后来陈雨的出现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说不上是变好还是变坏,总之,不一样了。
我和陈雨的相识是在高二,她是我的学妹,斜刘海,杏仁眼,乖巧模样。她凭着这幅皮囊在高中过得很好,认识一群和她同样好看的人。他们常常出现在文艺汇演的闪光灯下,接受着大家的注视。他们只和好看的人结伴,仿佛丑陋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而我正是这瘟疫感染者中的一员。
我那时曾暗自揣度过陈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