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
菜正龙
在对一切毫无感知的情况下,他睁开了眼。白色日光灯散发出的光线在他的瞳孔上模糊成一片,他快速眨眼,借以恢复视力。像从一场过长的午觉中醒来,分不清此刻是白天黑夜,上午还是下午。他坐了起来,感觉四肢冰凉,从脊髓中弥漫开一阵波及全身的震颤,他想大概自己在这冰凉的地板上已经躺很久了。记忆如敲碎的玻璃般散落,他发现自己无从拼合:他身在何处?又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况且——他现在感到冷——是因为寒冷而从躺着的地板上醒来?此时他并没有觉得害怕,因为目前为止还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危险。他想自己所要做的就是找到出口,离开这里。
在又一次努力尝试回忆失败之后,他站起来,逐渐适应了房间的昏暗,地面肮脏不堪,散落着木椅的残骸,虫子的尸体,不完整的注射器和——干了的血迹,像是一间被遗弃的手术室。老化的墙壁涂满不知名的秽物,然而他仔细看,发现右手边有一扇铁门。他小心地避开针头,黑色碎片和石子走向铁门。铁门像是整张一起焊死在墙上,推拉之下纹丝不动,他靠着铁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寒冷从光着的脚板往上窜,他低下头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一样的衣服,很简陋。接着,他发现左胸上有一块灰色的补丁,上面有字,但从他低头的那个角度完全分辨不出写的什么。
他准备把上衣脱掉,在他仰起头的瞬间,瞥到他此时位置的右侧墙面上有一块在微微闪光。他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一边低头注意脚下。是一面镜子,左上角有破损,裂缝密集但没有向中央延伸,从镜中他看到一个苍老的男人:面颊消瘦,眼窝下陷,凹下去的那块与瞳孔一样黑,灰发随意散落在额前。他又向前靠了靠,以便看清胸前补丁上的字。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一下就辨认出来:约翰-康纳。就像平静的水面受到第一下撞击,他的记忆开始振动。并不是说他失忆了,只是几秒钟前他才刚清醒,一时回忆不起什么。现在,约翰-康纳什么都想起来了。自己是莱茵镇上一所私立中学的历史老师,在梧桐大道上有一所公寓,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