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梁漾
(一) 花园街尽头新开了一家咖啡厅,兼卖brunch和各种欧洲、亚洲面包。我对欧包是虔诚的:那略微发硬的面包壳、柔软的里心和间杂其中的蔓越莓粒或者无花果干。每一部分都俘虏着我这亚洲人的胃;我对咖啡厅是虔诚的,尤其是对古灵精怪的厨师、细心周到的店员,还有那些不知来处却分享着与我相同热忱的主顾们…当然更不必提我对花园街以及街巷尽头所包含的意蕴的虔诚:花园街咖啡厅在我尚未涉足之际便已虏获了我。 不过与它的第一次约会还是来得太迟了。这只能解释为作为作家的一个身不由己之处:我才付梓了一部书稿:出版,讲演,辗转各处地方。书稿在最后完成的阶段是痛苦的,只有在最初灵感迸发时才会有所谓的创作的“喜悦”。出版后你为它奔走、讲演,一遍遍重复,把它解释给你明知不会翻开它哪怕一页的人。它像是一个旧情人,欢爱之后变得面目可憎。好在这个时期终于结束,我得以开始另一段新的灵感。我决定让这家咖啡厅成为下一部书稿的发生之地。 进门、窥探,选好时间,是上午的九点半。故意错开刚开店的点,给咖啡、面包与胃留下余地。先小心呼吸一口空气:不出意料,果然是家家面包店必备的烤蛋卷的香味。但过于浓郁的气味往往适得其反,使顾客们未见之前便腻烦了。但这一家,明显是恰到好处的,黄油的香味刚好,糖霜香甜不腻。单从这气味中,我已经能得到关于它的所有讯息:一切都正逢时机,可以推门而入。 灯,是刚好的亮度,“欢迎”之后没有“光临”,音调真挚不至谄媚,笑容刚好,自矜而有风度。面包和夹子静静放置一旁,没有过度热情的店员团团把你围住。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只不时向你投来关切的眼神。橱窗里的面包满满当当,散发着热气,温热氤氲而上,水汽模糊了玻璃窗。不断有店员走过来,打开滑门,用布轻轻擦拭上面的水珠,不至于让那湿气把面包弄霉发潮。 透过玻璃,面包簇拥着,散射灯打下来黄橙橙的光,个个都喜人。我本不善于选择,对食物尤甚。目光扫射,一圈又一圈。周围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