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窟

伽蓝婆娑
大约从眼睛刚刚睁开看到人间时,袖水喜欢上红色,她躺在挂着红幔子的雕花床上,空气晃荡摇摆裹挟着陈旧家具的味道,嗅进鼻子里的,是她不能用语言表达的婴孩的感受。 六岁的时候,袖水的生活是单调乏味的,这个时候的她已经习惯了土坯房子和鸽子屎的味道,父亲的形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她的眼睛常常落在这个男人的口袋里,耳朵竖起来也只是为了听银元摩擦敲打出的叮噔声,她知道,这个发出弟弟脖子上铃铛一般声音的东西,可以给她馒头,辣椒,盐,以及把衣服染成红色的快乐。这个时候的袖水,个头矮小,毛发未长,喜欢红脸,不管同她讲什么,袖水总是先红一下脸,眼睛透出介于情愿与不情愿之间的意味,随即低下头去对着脚尖说话。她总是这样,她娘说女孩儿害羞,原该是这样的。这样的说法可以给袖水的娘带来莫名的底气,仿佛她依然是坐在深宅绣楼上的小姐,做着在梅边遇见柳生的梦。 然而毕竟太后娘娘已去了,如今算是民国了。 七月流火,袖水家里的玉米地仆倒一片,羊不下奶了,父亲的口袋也不响了。钱道人摇着铜铃经过门前,铜铃儿晃的极。清早,袖水被娘摇醒,她穿着出生那年睁开眼看到的红幔子改的衣裳,眼角粘着眼屎,手指甲缝儿里藏着泥土,摇摇晃晃跟着钱道人离开了家。 “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今跟了我去,就不是这世上的众人啦,娘也不是亲娘,爹也不是亲爹,走啦走啦!” “去哪儿?” “山上。” 袖水长到十二岁时,已经在无尘观里做了六年道家弟子,观里只有七个道人,四个老的,三个小的,她是女孩儿,也不是。是张家小公子的替身,她是替人挡灾的,用来赎张家少爷胎里带来的毒。钱道人领了她进山里来,不到一年便云游去了,上了年纪的老道不管女弟子,只教她认了些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 天还未亮,鸡才叫,袖水掀开被子,踹醒云明,两个人一个抬水一个烧火,袖水的手冻得发烫。云明抬水的腿打颤,他自打记事起便在这观里的,家里养不活他,袖水羡慕他有自己的道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