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脚羊”的梦

八年离乱
一、小兵的梦   《濛城县志》:“戊辰年秋九月,于贼兵犯境,破洛城,知县韩轩被执见杀,妻妾俱死之。贼兵杀人如麻,所到处燹掠一空。秋十月,贼兵围濛城,四月余而不破。民大饥,殍死者众。”   昨晚,我梦见了我的母亲。不是我熟悉的样子,是她出嫁前的样子。可梦里的我依然知道那是我的母亲,因为母亲眉心处有一颗黑痣。母亲并不丑,可那颗粗大的黑痣破了她的相。   梦中的母亲也认得我,她问我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吃饱饭。我说我当了兵,当兵了就能吃饱饭。其实我说了谎。我不想让母亲再为我担心。梦里的我仿佛看到母亲在微笑,她是为儿子终于有了一口饱饭而欣慰吧。母亲是饿死的。对于那件事,我的记忆已经模糊。可能是我故意要把它忘掉。可梦中的我像被凿穿了底的船,记忆像水一样漫进来了。   那水一样的记忆始于大大的太阳,太阳很大很大,大到遮盖了天地,大到遮盖了所有的阴影。大地被烤焦了,树叶也被爇得打了卷儿。我看到树上的蚂蚁在蒸腾中停下脚步翻滚着死去,留下一串串焦黑的尸体。小河早就干了,烂泥拌着死蛙和死鱼,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太阳像是突然变大又突然凶狠起来的。这些鱼蛙来不及逃亡就烧死在河水中了。   被火烤焦的大地,就什么也长不出来了。我们的日子就枯了,挤不出半点水分了。   原来以为不能吃的,也就都能吃了。死掉的牲口能吃了,猫和狗也能吃了,老鼠能吃了,跟着树皮也就能吃了,可吃着吃着,也就什么都没有了,树皮也没有了,只留下块块癣样的图案在树干上,仿佛被剥了皮的巨人。   剩下的就只有土了。人们就拣出细细的塞到嘴里去。唾液早就干了。没咽下去的就憋死了。咽下去的就胀死的,可人们还是张着枯井一般深不见底的嘴,继续把土吞下去。   接着,也就开始吃人了。   先是有人发现被埋葬的人不知被谁刨出来,剥掉了腿和屁股上的皮肉。人们像是得了什么启示,就开始想法吃人了。   母亲已经觉不到饿了。在她生命的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