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
徙石
他和他母亲走散了,站在路边的土包上,他努力想记清他母亲的脸,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恐惧。
记不清是多少天前了,他寡母带他从家乡逃出来。他只知道他家乡叫煤渣子街,再大点的地名一概不知。煤渣子街很窄很直,没有一棵树,起风时,灰尘直从街头飞到街尾的小山上。山上都是坟堆,稀稀疏疏的几块碑,他父亲也葬在山上,小小的黄土坟堆,围了一圈大小不一的石头,没有立碑。他家就在山下,一间三进的房子,因为靠山,屋内虽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总是很阴暗,看不大清人的脸。他母亲长年坐在门口做针线活,所以他每次从外面回家,总先看到他母亲的头顶,头发梳得很顺,纂得很紧。他母亲一听见他回来,总要抬头看他,很高兴的跟他说东说西。但是那仰着的脸于他太过熟悉了,现在想来反而模糊不清。
他家对门是一家小店铺,门前一个大灶,一只大铁锅,臭猪肉熬油,成年弥漫着诱人流涎的煎臭肉香味。他母亲每月到这家店铺买几次油渣吃,算是打牙祭。除此外,桌上一年难得见到几次荤菜,但他母亲总能把菜煮得很合他的胃口,所以他从未觉得他们的生活不好。
煤渣子街外不远有条通往煤矿的大路,拉煤的车马从那里过,总会颠落一些煤块,街上的孩子就常提着竹篮、拿着铁夹去拾煤块。他也常去,并且很喜欢去,因为可以同伙伴在野外到处跑。有次竟跑到煤矿去看挖煤的洞,那洞口开在山腰上,像土地庙有拱的门,洞斜斜的通向地底,又深又黑,两边相对立着没剥皮的撑树,一对比一对暗淡,看不见几对,后面的都隐没在黑暗深处了。他不敢进去,怕洞顶会塌下来,那撑树实在太细太疏。山脚还有个废弃了的洞,光线透进去,可以看到里面已是一片水,横七竖八浮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那次他母亲罕见地生了他的气,因为她到处寻他不着,他每次去拾煤块,她都会估摸着时间去接他,提他拾得的煤块。此后,他再也不敢跑得太远,怕害得她寻。
那天午后,他又去拾煤块。傍晚,太阳还没有下山,他母亲来接他。煤有点多,她提着走了一段,就停下来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