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村庄

苏肆
天像块脏抹布样暗下来,眼前有个蒙古包像发霉的苹果似的扎在路中间,李丰收像沙漠里即将渴死的人忽然发现了一眼水井,好像再多走一步就会倒地而亡。现在正值秋凉的时节,也是山里的好时节,他撩开布帘,里面两大一小的一家人穿着冬袄,中间铁锅里熬着羊汤,火在下面悠徐的燃烧着,火光将他们的脸漆了一层铜粉,但看得出底子仍是黑的,腾腾的热气冒不到棚顶天孔就散了,白骨森森的羊头在锅里不停的翻滚。男人像知道他会来,没等他说话手就指向靠边的一张床,李丰收像袋粮食似的摔在上面,尿骚味、羊腥味、酸臭味、汤膻味拧在一起像黏土样结结实实把人感官焊住,但不一会儿这气味就顺畅的在感官里流通了,肚子虽然饿,比起睡一觉,身体早就不听指挥了。一觉醒来,铁锅里的肉汤像故意在吸引一只野狗,他尽量抑制住自己,但从床边到炉边还是踢倒撞翻了他身周一尺以内的物体,这家人仍专心致志的喝着肉汤,脸黑红得像烧熟的黄铜,李丰收正好到炉前,那个女人正好盛好了肉汤放他手里,时间卡得像榫卯般契合。李丰收把芝麻糊似的肉汤吸入口中,像一颗火球般顺势滑下喉咙,接着直线下坠像要把身体烫穿了从裆中间嗒一声掉出来,然而没有掉出来而是在腹部突然化开,热气直冲脑门在脑仁里炸开,像一下把人的魂魄炸出来,然后肉汁的味道像经久不散的火硝味弥漫整个天空。喝足,道谢,一家人依旧面向炉火,像人没来过一般,外面的太阳已走到了正中像一只熟透的大柿子,离村还有十里,他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的梦,满满当当的塞了一脑袋,但打不开,路上越想记起脚下走得越快,仿佛追一只狡猾的狐狸只要踩住了尾巴就可以抓住它了。 村口像唱大戏样挤满了人,画面似曾相识,李丰收往人缝里插,像根压不扁、砸不断、折不弯韧性十足的铁丝样从人坨里拔出来,祠堂中间放着一个像用鞭子抽烂了的人,后背烂得像烂棉絮似的,血已经不流了,黄水不断的渗下竹床,散发出一股暖融融的腥味儿,幸好不是夏天,若一晒一蒸准像粪水一样从人头顶上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