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一） 李二归来的时候，木头已经死了。木头双目圆睁，还咬牙切齿的。他倒下去的样子像是一只仰卧的青蛙，只是木剑还紧攥在双手中，跌在档里。伤口是自下而上挑起，一刀毙命，李二知道谁杀了儿子。 木头不仅不木，还很机灵。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小模样里能看出遗传自母系基因的秀美。木头长的不像李二，性子却像极。村童起哄:木头木头，长得不丑。小嘴一揪，拗得像牛。木头从来不跟那帮孩子一起玩，他天生一股怎么打都打不下去的傲气。 李二最怕的就是这股傲气，这股源自于他的，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傲气。八年前，他怀抱襁褓婴儿来到这个闭塞的村子，把自己翻了个样。人人都知住在村头榆树下的李二极度木讷，不善言语，却是个勤快人，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很不容易。村子里的寡妇眼尖，看穿了他破缁衣里藏着的腱子肉，几度来贴，都被冰了回去。寡妇没面子，反倒贼喊捉贼，一度引起全村男人的义愤。但是久而久之，大家也没发现李二有任何过分之举，非议渐渐消去。只是觉得他虽安分守己，却还是异于常人，于是叫他榆木李二。李二倒是欣然，顺口就给儿子起名叫木头，安于离群索居。 只有木头知道，李二确实不是常人。他记事起就偷看李二夜夜练功，看他挥舞软剑把或冰凉的、或温热的空气割成细密的线条。这些闪着寒光的线条把李二层层包裹，把他缠绕成一个月光下的银丝团。木头六岁记清了李二的三十六回剑路，七岁开始偷学，而八岁的生日刚过，他就死在了别人的刀下。 这是李二第二次心如刀绞。第一次，是得知妻子难产去世。那时他正深陷一场由意气相争搅起的江湖纷争。等他满身带血奔到妻子的血榻前，她已经去了。李二身上干了的血渣碎在她身下干了的血块上，发出细密的嚓嚓声，像是石磨里挤压绞碎的粮食。他擦干剑刃的黑渍，抱起皱皱巴巴的婴儿，决定永不再让这块遗留的令人心痛的宝贝见血。 但是他忘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刚刚杀了别人之父。无尽的仇怨已结下，复仇的星星之火啪啪啪啪在身后爆裂。这火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