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葬礼

木白
我的母亲去世了,而我已经快三十年没有见过她了。她在我记忆中留下的影像那么模糊——我可以把她的形象假想成任何一个女人,但永远有着合该遭人唾弃的品质。母亲的死,在我的心中,是再一次死去,因为她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就已经死去了。或者说,她这次真实的死去,是在我心中的复活。 大巴车在黄昏的夕阳光辉下,沿着去往母亲晚年生活的榆树村的狭窄水泥路前行。我有些后悔,后悔不该听从表哥的劝说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可最终促使我走上这条路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是对母亲的好奇?是对她的爱,还是对她的恨?说真的,我说不太清楚。因为从我的儿童时期开始,我对母亲的感情发生了几次转变。最开始,我觉得我爱她,盼望她。有时我幻想,她或许会忽然出现在我的学校门口,对老师说,她是我的母亲;或许忽然在我回家时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在厨房忙碌着,看见我惊奇的神情,轻松又甜蜜地笑着说:“傻丫头,长这么快,都忘记妈妈的样子了吗?”说着,张开手臂抱紧我,亲吻我的额头。等我长大一点,知道这种幻想没有实现的可能,于是我开始恨她。我怎样恨她?假装她并不是活生生地离开了我,而是死去了。我甚至堆了一个土堆当作她的坟墓,像过家家一样时常来看望她。但这种恨意并不坚定,当我受到欺辱或者委屈的时候,我祈祷她好好活着,某天像仙女下凡一样救我于苦难之中。但这种期望长久地制造出失望,我又更加深切地恨她,诅咒她在世界上某个地方受苦。这种诅咒有时又让我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于心不忍,我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我会这样残忍?总之,我经常在这些感情里来回挣扎。 昨天早上我刚到公司,接到舅舅家表哥的电话。他比我将近二十岁,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的父亲突发脑溢血去逝了。自那以后,我由爷爷奶奶照管。爷爷奶奶说父母是在矿区生下了我,他们也没有见过我的母亲。还说我的母亲不愿意和父亲回来,留在了矿区,和别的人生活。 有一年一个自称是我表哥的人来我家,那以后每年会来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