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睡着
杨一敏
出租车换成新的型号,更宽敞更舒服,她下意识地去找安全带,师傅告诉她,你在后排不用寄了。
车子走上了一条高架,现在正是晚高峰的时间,车子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不利落的腿脚,一瘸一拐的。她的母亲坐在后排右边的位置,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抿着嘴,有几分严肃。她没有老太多,还是有着消瘦的脸庞,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上有几道划痕。她把手臂搭上了前排副驾驶的座位,说道:“师傅啊,麻烦去黄兴路,在杨浦区的。你知道怎么走吗?” “嗯,这个点哪里都堵的,走延安路隧道好了。” “都行,你看着办吧。”
她收回手臂,把两只手掬起来,转过身来问她的女儿:
“看你找安全带的那样子,在美国是不是一直得系安全带的?”
“是啊,开车的时候习惯了。”
“你同学都回美国了?”
“是啊。疫情一来大家都措手不及……” 年轻女人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红红绿绿的颜色不断晃过,那里有一家叫做百安居的家具城,还开着,居民楼一幢挨着一幢,在高架的旁边注视着她们,在欢迎她回来,也在提醒她这座城市的冷漠无情。路灯橙黄色的光照进车里,斜斜的,把她母亲的脸照的发黄,又有几分发黑,仿佛一名严肃的布道士。她突然想起了她们家灰蒙蒙的钢筋水泥筑造的房子,近来翻修了。楼道里白色的漆是不是会变得更白,栏杆会变得更灰?
她的母亲把手伸了过来,想要攥住她的手,和她冰凉的手不同,母亲的手有些发热。
“小区最近又翻修过啦,本来吵得不得了,现在终于太平了。”她脸上的不悦之色一闪而过。
“现在小区怎么样了?是不是路灯多了,路都平了?”
“那些施工队不行,做事情不认真,我说了他们好多次。”母亲顿了顿,皱起了眉头。“原来的房子外墙的马赛克,他们都不扣掉的,直接把油漆刷在外面。你说说看,这怎么行?”
“又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是专业的建筑人士,哪里讲究那么多。”
“不光是这个问题啊。他们刷油漆的时候也粗心的不得了。边边角角的地方,比方说窗框的下面,就都不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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