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十日》
徐枕流
《山中十日》
徐枕流
一
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我想:失意者大概总需要一个巢穴。
大凡失意者,必不是恨世者,他的失意总是经由爱;一个人惟有从爱中失落,才想到隐居;然而隐居者正是因为无处可居,才要求一个世外的世界。总之,爱和隐居难以共存。爱自己,则舍弃世界;爱世界,则舍弃自己。
舍弃世界的,常常为独我所困扰;舍弃自己的,往往为无我而烦恼。人总是时时活在抉择的尖刃上,意欲两全者的灵魂是最苦的。为了暂时忘却这痛苦,人可以通过艺术的途径欺骗自己,或是通过爱情。然而这二者又最难得,因为它们都需要发现美的眼睛。因为人类审美的不健全,有多少伟大的艺术被糟蹋殆尽?又有多少远见之士被碾死在虚假文明的车轮之下?
想到这里的时候,广播里的音乐声突然使我惊醒过来。我的眼睛透过玻璃窗往外面看去,这里是没有任何准则和秩序的野地,一些散落的灰色房子装点着无边的绿意,山坡倾斜了,刺丛里偶尔有一片斑驳的野花,因为车速太快,辨不清颜色,只觉得是一团团模糊的锦绣,使人觉得这片大自然是专为游子而设的,为病人而设的,不论是什么样受伤的心灵,在这种充满鸟语花香的宁静之所,总该会得到疗治的吧? 这样的自然之境无疑会越来越少,因为人类文明的进步,然而正是因为人类文明的进步,所以人们对这样的自然之境会越来越渴求,因为病人越来越多的缘故。
病人当然可以营造自己的心境,使之达到自然和谐的境地,然而这是诗人和艺术家的特权,对于观赏者来说,他们注定不能陷入其中太久,一旦当他们从艺术之境中抬起头的时候,他们所面对的现实必然加速他们精神上的病痛,因此可以说,诗人和艺术家是有福的,尽管他们也常常会自杀。
随着一声悠长的鸣笛,火车在终点站停下来了,我背起单肩包,走出狭窄的车厢。月台虽然和别处没什么两样,但这里的空气却与别处不同,从这异地的空气里,我闻出了野菜香、野草香,我觉得这附近有一道溪流,尽管我不能保证我的直觉是不是正确,但我总觉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