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Cmoon
阿吟九岁那年,兵祸、大旱接连蝗灾,中原地区闹起饥荒。
阿吟的爷娘贫病交困,相继饿死了。他成了孤儿,也成了流民,便学着别人,去城门外的牲口市旁蹲着,在脖颈后插根标草,卖身做奴。那年月,一个人没有一头骡马贵,但人市遍地蹲着的孩子,却比槽栏里待沽的牲口还要多。
花大就是那时候出现在阿吟面前。
那个中年男人衣着素净,面容平和,气定神闲,与街上奔走着的饥馑惊惧的脸孔大不相同。他拂袖取下阿吟脑后的干草,牵了少年的手,将阿吟从北方带到江南。
花大是名造酒师,自那天起,他便做了阿吟的师父。
从选水制曲、五齐六法开始,师父一点点传授阿吟酿酒的技艺。
但和官家酿制法酒的造酒师不同,师父没有酒作坊束缚。他性散漫,好远行,大半年都在外面游玩,各地结交些骚客文人,一副闲云野鹤模样。阿吟跟着他,不像是学徒,倒更像是个书童。
唯有每年秋气肃杀、天气转凉之后,师父会携他进山。山里有处闲宅,酿酒的酒窑就在那里。每去阿吟必先清扫屋舍,劈柴备料,把一切收拾妥当。两人会在山里安住数月,专心制酒。
霜降后,他们采来经霜打过的胡葈和桑艾叶;立冬开始烧炭焙窑制麹蘖;大小雪陆续收集松梅茶树上的落雪,并把那挑选来的粳米,在竹笸箩里反复研磨,去掉外层大半,仅留米心;冬至日那天,将麹蘖和晾至半干的熟米心混合,泡进清冷的化雪里酝酿,滤液封坛后窖藏;经过大小寒沉淀,酒坛将再埋入地底熟成一年;隔年的立春,酒坛被从土中取出,换用麻叶和干荷叶堆簇;待到雨水日再泡进汲来的山泉,去除坛壁残留的土腥气和叶涩味;一直泡到惊蛰,春雷动,酒气初醒,方能开坛试饮,这酒历时一年又一季才算酿成。
即使是寻常物,细心拣选,施之得法,再应了时节,也能点石成金。这是天地人协作之道,也是师父酿酒依凭的理。
三冬制酒,春日开坛,这酒揭盖明净剔透毫无杂色,口感绵柔清冷,回甘有兰芝幽香,师父将这酒命名“兰醪”。
一晃十余载,如今花大两鬓已染霜色,阿吟也长成挺拔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