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礼物

枕袖清梦
姜贵裕小时候是穷怕了。他一直认为,要是他死得太早,肯定是因为“没钱”。 他从前的家在八百弄的深山老坳里头。陡峭的石磴伸到云里。前头走着的人,脚板顶在后头人的脑门芯。四乡八寨只有一条牛肠路通小巴车。车子一拐弯,就一头钻进云里雾里,神仙都瞧不见车屁股。弯多,急转;坡高,难爬。坐车的人稍欠点能耐都坐不住车板凳,只好抱了头蹲在车厢里,死咬牙,一路才算没有吐得肠空胆尽。 长到十八岁上,姜贵裕统共只坐过两次这样的云霄飞车。一次在八岁上,一次就在十八岁上。 八岁那年,小学校放了暑假,他在家里帮着大人收玉米。很苦。一天只有两顿。早上一顿干饭,晚上一顿玉米糊。菜,顿顿只有一样。白水煮去年的老南瓜。天峨这地方,山高地少,老天爷每年只赏一季粮食。一年就靠着七八月份的收成挨日子。家家都苦。 姜贵裕不怕白水煮南瓜,反正多多擂了辣椒拌了就饭,照样能吃上两大碗。虽然吃了辣椒,嘴巴爽来屁股累。每次上完茅坑,屁眼辣得半个小时坐不住板凳。他都受得住。只是盼着妈妈做菜时,能多放一点猪油。顶好是别掺菜籽油。 灶间火床横头上有个不大的圆肚子烟叶色瓦坛,里头装满了白似芭芒穗子的猪油。一掀开,满屋甜香。猪油的甜香是很润肺润心的香气,令他感到肚子不再空洞。他真想抱着瓦坛狠狠舔一圈,像那些眼珠子贼绿的老鼠那样干。 妈妈每次做菜却吝啬极了,只用锅铲浅浅铲上一片,那么薄的一片,刚一伸到热锅上头就烘成了几滴水,虚虚浮浮落在老南瓜面上。 他天天都跟妈妈唧哝这事。妈妈那张像熟透的老沙梨,酱黄酱黄的脸膛,总是盛满了稠稠的苦笑。有法子嚒,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一坛子捱日子。 八岁那年的那个傍晚,太阳又是早早被高山蒙住了脸。姜贵裕把小背篓卸在楼板底,饿得嘴巴里直冒清水。顾不上满身汗,他钻进灶间去掀那口黑沉沉的老铁锅。里头是黄澄澄赛阳光的玉米糊糊,还冒着烫手的热气。他等不及妈妈从地里回来煮白水老南瓜,自个儿盛了一碗玉米糊糊,一吸一大口。 烫,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