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英克Ink
(一) 民国二十七年,初冬,寒冷聚集,天色阴沉沉的。无论是岳麓山中的鸟兽,还是红牌楼市井中的行人,尽皆沉浸在麻木和冰冷的气氛中。寻遍全城,唯一还有点生机的地方,可能就要数湘江码头了,此刻,码头上货运繁忙,停泊着一艘艘外国船只,不时还能看到一两个黄头发蓝眼珠的洋人小伙子向一位摩登小姐献上殷勤。一艘邮轮由江北缓缓开来,她的舷首将乌黑的湘江剖开,散出一道道白浪,在船的最底部,挤满了锅炉房的船夫,工业蒸汽和劳动号子交织融为一体,大汗淋漓地回应着“全速前进”的命令。 “哎呦,真是干不动了,我得稍微休息一下。”年轻的船工脱掉破烂的衣服,只露出汗涔涔的膀子。 “娃仔,再加把劲儿,这趟马上就完了。”旁边的老汉劝道,他虽体瘦如柴,但仍然竭力向锅炉中铲煤。 “俺娘,不知道还活着没有……”说着说着,年轻人忍不住轻声啜泣,一行泪水横过稚嫩的脸颊,老者慢慢走近,将年轻人抱入怀中,安抚他道: “娃仔,现在你到了洋人的船上了,已经安全了。日本人什么都敢炸,就是不敢炸洋人的船,你娘如果知道了,也一定……” “都干什么呢,快点儿烧,快点儿烧!”一个人影踏着皮靴,哒哒地走下旋梯,张闻聪盯着这一老一小,用命令的眼神示意他们继续工作,看到张管轮来了,躺着的,打牌的,抽烟的,闲聊的,一转眼的都起来了,转而继续开始铲煤。玛蒂尔达号开足马力,驶入橘子洲,远处的天心阁无声地看着异国的船只和飞机,为长沙不断扔下美元和炸弹。原来本是民用的码头如今全部变成了军用,码头上的军士们指挥着船夫从船上抬下一个个伤兵,痛苦的喊叫声塞满了狭窄的空间,随即被待命的急救车拉走。街旁的路人们纷纷转头,不忍直视。 船靠岸了,张闻聪没有下船,他站在栏杆处,瞭望对岸的滨江渡口,一片硝烟狼藉;天色昏暗,压迫得让人呼吸困难。这已经是他回国的第三年了,在这三年中,他无数次听到天上传来的引擎轰鸣声变得越来越近,直到在这艘船上空盘旋几周之后才会远去。看着桅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