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影霜华 上
水何清澄
鬓影霜华
我又一次站在了这条养育我七十年的河流岸旁,这条我曾无数次怀疑自己的来源与归属的河流,河埠头在过久的岁月和猜疑中不断斑驳最终断裂,如今几乎只容得下我一双脚的踏足。
在我七岁以前,每日可以看到母亲宋小琴在河埠头蹲着浆洗的背影,我有时也下到岸边,蹲在她身旁,伸手下河玩着水。这是一条雪花从不肯冰封的河流。我穿着好几层棉衣,在七岁时,我竟然就会自己卷起袖口。宋小琴没有训斥我,仍是一如既往地朝我微笑:“慧儿不冷么?”
在我七岁以前,父亲曾良金每年元宵都将我放在肩头,我们三个去惠安门逛花灯会,置身在红红黄黄的花灯中,我一伸手就可以够着那些炫目的灿烂。那些年,日子似乎永远不变,灰暗多雨的古城,四季都像是梅雨季,灰暗的老屋透着北风,檐漏挂出一条条长长的黑线,直垂到地,那些年,花灯是我唯一够得着的灿烂。
当我长到十三岁时,父亲曾良金忽然一天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我已经好些年没坐上他的肩头了,却也能够看见,他头发灰白的速度比我的成长要快得多。他为人家运输煤饼,他的一双黝黑的手,抚过他的鬓发,我不能确定,他的头发,兴许比我看到的更加洁白。
曾良金和宋小琴都太过操劳了,虽然不像其他人家要养育六七个孩子,但他们已经被早年的操劳和逃难摧折得开始枯萎,我记忆中的茫然,原是因油灯太过昏暗,照不清他们的脸,使得我不曾发现他们的皱纹,其实是我终究还太小了。
同学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是河上漂来的孩子,那条河曾经漂来过为数不少的婴儿,在暖春时,无人问津的哭声一路在河面漂荡着。
真相就如他们的白发显而易见。
我偶尔站到宋小琴浆洗的背影后,她霜染的发使我痛苦又不忍,我说:“妈,我来吧。”她略回了头,轻声说:“你做功课要紧,我来洗。”
在夜半透进一束月光的时候,我常常睁眼去看那一条条黑色的屋漏,我是漂来的孩子,未必见得是我的不幸,曾良金和宋小琴给予了我全部。我的被抛弃,必然意味着家中孩子众多,在那样的家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