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唐冲
予繁的黑色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人一死,世界就开始动起来。那页的日期是2020年10月25日,日期上面用钢笔画出潦草的签名,签名右边写着“再会”。 后来我去南湖公园走了走。笔记本尾页记载的那天,予繁就在公园河边的凉亭里坐了一下午。凉亭四周都是鲜艳的花草丛,空中胡乱飞着些小虫子,花很好看,但我一朵都不认得。 南湖公园跟予繁的大学隔了三条街,一公里,从繁华的商业地段过渡到朴素的生活地段。予繁的笔记本上写着,他大学有时感到心慌,常常独自骑共享单车到南湖公园,找一处河边的角落坐着,喝水,听歌,抽烟,沉默。用他的原话讲,那种感觉“像是从一种喧闹跳进另一种喧闹”,或者“像是刚完事儿的妓女,在一个陌生小城的陌生出租屋里,光着身子静默地躺着,风从窗户进来,用另一种沉默抚过她的身体”。 予繁是个永远不安的人,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他尝试过很多解决不安的方法,都毫无用处,唯有让自己打起精神,保持亢奋,直到精疲力尽,最后找个无人的地方消化体内体外的疲惫。 去南湖公园那天,我也在凉亭坐了一下午。我关掉手机,像予繁做的那样,喝水,听歌,抽烟,沉默。直到傍晚,成都的天空开始亮起夺目的夕阳,我才打开予繁妈妈给我的黑色笔记本。 我和予繁相识很久。 2012年,我十四岁,予繁十三岁,我在重庆,予繁在他“牢笼一样的”故乡小镇上。那是非主流横行的年代,初中课桌里总会有一些花花绿绿写满伤感语录的笔记本,家里的书柜下藏着网络小说和青春伤痛小说。我和予繁都是深受影响的少年之一。 我们是网友,在一个网文平台上认识。我写都市,主角是个冷漠寡言的杀手,他写武侠,主角是行侠仗义拯救天下的少年。他给我评论:你一定是个很酷的人。我回答:谢谢。他继续评论:加QQ加QQ,我最喜欢和酷boy交朋友!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过去了八年,我们交流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聊得很透,几乎毫无遮掩。在这些交谈的冲撞下,我们之间有了遥远但紧密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