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唐冲
在我少年时代写下的第一个故事里,主角出发的故乡小镇叫风镇,因为它在山腰上,风多。这个小镇其实就是我的故乡。后来的许多故事里,也常常提到风镇的名字,是因为那几条窄窄的街道拼凑起来像一朵蒲公英,经不得风吹。那时候我老觉得人生轻盈得像蒲公英,风往哪儿吹,人就得往哪儿飘走。
风镇其实不叫风镇,叫“鲜店”,藏在四川东北的群山深处。九岁那年,父母离婚,我从自小生活的大连回到那里,开始了另一种人生。
为了让我尽快熟悉本该熟悉的故乡,我不太熟悉的爷爷给我讲了关于鲜店的许多故事。例如这里历史悠久,生活着好几万人,战争年代时土匪横行,红军曾经来剿过匪,几十年后剩下了几处留着枪眼的红色遗址。嘉陵江的支流穿过整个小镇,并在镇子十公里外蓄成水库,每年都会淹死人。最应该记住一点是,我们唐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在他之前,从没有人去过更远的地方,爷爷说:“这里就是我们的根。”
许多年以后,我终于理解了爷爷的一片苦心,但依然无法把这里当做我的根。事实上,从回到小镇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没有故乡了。爷爷说,长大以后,不必我留在这里,只需要我不要忘了这里。
“人这辈子要送别很多,不必强求,但千万不要忘了他们。”爷爷没读过什么书,但喜欢讲道理,家里人都不喜欢听,他只能对我讲。
回到镇上后,爷爷常带我去附近的山上放牛。我在树林里玩得一身汗,他坐在草地上,摘下帽子,懒洋洋地晒太阳。心情好了,他会叫我过去,讲一些从前的故事。有时候他还会唱歌,唱的最多的是《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那时候我对这些毫无兴趣,在他身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再睁开眼,已经是傍晚。
回家的路上,我们行走在火红的夕阳下,我摘些野花野草,揉成一团,当做子弹扔出去。有时候也学着爷爷不着调地唱歌,然后看着他笑。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2014年冬天,我爷爷的棺木,就在小镇的尾巴上搬出家门,一路吹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