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
兰舟
一
我入宫那一年,是光绪二十年。
那时北京刚入春,天色清澈,沿着朱红的宫墙一路都开了桃花。父亲说,那是个好兆头。我记得他大马金刀地跨坐在骡子上,青黑面皮却绷得死紧,右手不停地搓着宫里赐的玉扳指,一双威风的牛眼好像进了尘土似的,不安地眨动着,连额头的川字纹也微微颤抖。
父亲是头一个北京城以短打武生挑班的,正当盛年,唱得大红大紫,年年进宫演出。我打小跟着父亲在院子里学戏,朝廷的事一点也不懂,只晓得宫里有个慈禧太后,比光绪皇帝还要厉害。
那一年我十五岁,刚开始登台唱戏,在京城唱出了一点名气,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哪想到之后的灾祸呢?
宫门前车鸣马嘶,面黄肌瘦的买卖人吆喝得响亮。我当时没注意到父亲的异样,一想到要进入庄严的紫禁城,兴奋得口干舌燥,不停地说东道西。
我想起戏楼边摆摊算卦的太监,老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弓腰驼背,近乎乞讨般地求着过路人算上一卦,嘴里念叨着神佛保佑,一副窝囊样子。我问父亲:“宫里是不是全是太监?我没见过小太监呢!太后的太监啊,是不是都不男不女的?”
父亲当街劈头打了我一鞭子,怒容满面地骂:“宫里的事儿,都是大小太监管着呢!进宫还敢满嘴胡咧的,里头都是主子,小心你的脑袋!”
我应了一声知道,接着跟父亲的骡子走,一边看着饥民哄抢宫里倒出来的饭菜,被侍卫驱赶着。
那是下午两三点钟功夫,宽阔的长街上青天湛湛。几个唱出了名头的大角儿都垂首恭候在宫门外,但只有父亲带了我,没别的孩子。边门开了一道缝,我们就给一个老太监接进宫里去了。我只记得一重一重的门,无数朱红的高墙。父亲眉头紧锁,一路盯着地下看,看得我心里发毛,旁人也都大气不出。领路老太监头也不回,脚落地一点声儿也没有。
戏单上点的是什么戏,我也不记得了。我是家传的武生,但那天偏偏给父亲配了个踩跷的花旦。扮了戏之后,镜子里一照格外好看,也许是宫里的胭脂好,连催戏的太监看了都愣了一愣。当年我就是个大胆脾气,在畅音阁唱戏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