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
左6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回到童年时期居住的老房,它已经被卖掉了,连同那个小院子以及院里的几棵果树,这次回来就是同它们告别的。
正处八月中旬,枣树上应该结着果呢。枣树比院里其它果树——一棵苹果梨树、两棵樱桃树、一棵李子树——都要年长一些,甚至比院里的老房还要年迈,打我有记忆开始它就老得不成样子,树干像一只巨象粗壮斑驳的腿,枝条分别向四周——但对于它们来说完全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目标——伸展着,使我觉得另外那几棵果树也包括我都是在枣树叶冠的庇护下成熟起来的,儿时的我认为这也是其枝条不肯歇息的原因,阳光下它们总是颤颤巍巍像我爷拿起酒杯的手臂。枣树的根须则长成整个院子的血管和筋脉,暗暗把院里的一切联络起来。它就像一个守护神,是“家”这一概念的显现,或者完全相反,也许我童年的故居就是从这棵枣树中长出来的,仅仅是它意志的一种结果,跟它枝条上的脆枣没有两样。
上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要我们效仿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写一篇自传,我一下就想到自家的这棵枣树,最后却没拿它来自居,只写了篇《李子学生传》。其中一个原因是角落里的李子树才是和我一块长大的,另一原因则是我从七岁后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没吃过这棵年迈枣树的新鲜果子了。这棵枣树每年七月份开花,八月份结果,果实甜脆可口,连枣核都是甜滋滋的。在我还能吃到树上刚结好的脆枣时,有好几次,我连同枣核一块咽进肚里,我妈和我说:“不能把枣核吃下去,它会在你肚里发芽然后长出一棵树。”听她这么讲,我反而偷偷咽了更多的核,期待它们能真的在我体内得到滋养,在我的肚子里(小时我总认为是在心上)扎根,像我奶在花盆里种下的小豆子一样慢慢长大直至开出花来。夜晚,我在黑暗中屏气静听,仿佛真的听到树苗萌动的“沙沙”声了似的。我唯一担心的是如果从我嘴里长出一根树枝来该怎么办,从耳朵眼里长出来也很麻烦。七岁之后,我渐渐忘记了这种担忧也不会有这种担忧了,那一年我妈改嫁到另一个小镇,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