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魔鬼
钟皓楠
珩从第一个梦中惊醒的时间是在凌晨四点左右。她没有看手机确认时间,凌晨四点只是她凭借多年来断续采撷梦境的经验与窗外夜色的厚度所作出的一个粗略判断。敏感的手游走于半醒半睡的迟缓身体,柔嫩的指肚从树皮一样干燥的大腿外侧滑过,她下意识地弹起身来,打开床头柜摸索身体乳。温和的塑料瓶一直回避着不安的触感,橱柜里只有几只盛着发油的玻璃瓶,她抓起其中一只,打开瓶塞就开始往身上倾倒。玫瑰油黏滞的气味弥散开来,明亮如水的油质正飞速渗透到床单下面,她惊叫了一声,从第二个梦中醒来,寒冷寂静的室内还有第二个人呼吸的声音。
确实是在这里,没有错,玫瑰的香气来自于床边陶瓶里插着的一朵干玫瑰,孤零零仅此一朵,开着不大的深红色花朵,边缘已经焦黑,仿佛也很难波及到这张床上更远的地方另一个人的睡梦。和珩一起躺在床上的是与她一同来德国做交换生的同班同学灰杏,此刻睡得正沉,还带有三分水汽的卷发在质地柔滑的枕巾上开成一朵蓬松的蒲公英。珩伸出手捻了捻带有暗纹刺绣的枕巾,枕巾大概是由某种厚重的丝缎制成,透露着与她们二人并不相配的古雅与骄矜。珩用手指感受着上面精巧的小朵花瓣,说不出来花木的名字,也并不想开灯唤醒灰杏,就躺回床上,继续用手指点数花瓣的褶皱、花粉的重量与花蕊的繁多数量,手指游走的时候仿佛听到了木地板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这是她们受困于这座小镇的第二天,也是她们从开敞的莱茵河平原深入到黑森林腹地的第六天。她们首先到访了有许多朋友参与交换项目的图宾根,然后来到现代工业气息更为浓厚的卡尔斯鲁厄,离开华而不实的德铁系统转乘破旧却要准时许多的区域火车,继续向森林密布的南部边境挺进。旅途的第四天她们登上前往弗莱堡的大巴车,没过多久就被司机摇醒。珩在突然亮起的车灯中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手机,还不到下午五点,距离原定到达弗莱堡的时间还有两三个小时。
“醒醒,”司机操着口音浓重的德语对她们说道,“车子坏了。大雪!今天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