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隧
虫踵
酒悬在半空,却说呢,这样的团圆还能有几回?
当然是要倍加珍重的。父亲捧起杯应道,珍重二字像啐在酒里。难得相聚,天南海北地,亲戚来了不少,一桌桌迎上去,说是好久不见,其实大多从未见过,相同的是喜气盈溢的微醺面貌。医生?有出息啊!早知道上次去北京给你打电话了,看出病闹得跟没头苍蝇似的。酒盅碰一下,就得答一句,笑一声,再转头换一盅满的来。敬过一轮,耳旁尽是如此的笑语欢声,几乎要让人忘记这宴席原本是为什么而举办的了。
走出大门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离席是有一点唐突。父亲挂不住脸,解释说是教我回奶奶的老屋取点东西。这又有何要紧?奶奶还在殡仪馆里躺着,请了阴阳算日子,要停六天下葬,今天是第二天。政府出新规,连鼓匠也不能吹。那边冷冷清清的,这里倒是宾主尽欢颜,在一颗颗烧红了的人头中间,死者显然已经不是主角,他们现在感兴趣的,是房产、学区房和下午的牌搭子。
奶奶的房子不在镇上,而在附近一个叫玻璃图的小村子里。她过世以后,被邻居送到镇殡仪馆,政府才打电话通知我们,于是干脆把办酒和住宿的地方也都订在了镇上。小时候交通不发达,镇子像远在天边一样,现在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开车上国道,半个钟头就到了。
我八岁离开玻璃图,算算已有二十年未回到这童年的山村了。通高速以后,原先途经玻璃图的国道几乎成了一条废路,村民本就不多,这些年搬的搬,死的死,仍住在那里的怕也没剩几个。
顺着村子唯一的路走下去,有所反响的只有麻雀与乌鸦。儿时跑跳着经过的那些屋子,有的还勉强算回事,有些早就没有人了,其中一间连顶棚都拆了去,从屋里耸起一株小树,叶子也尽落了,鸟窝大大一团,紧抱着乌黑的枝丫。
奶奶的屋子在整条路的最西头,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院墙外围刷了一圈标语,竟是一家婚纱摄影的广告。隔壁有人咳嗽,伴着纱网掀开的涩声,大概是我的脚步惊动了邻居吧。小时候旁边住的是一家猪户,也不知道现在换成了什么人。
奶奶不肯去镇上的敬老院,更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