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
浮桴
去过办证中心的人都不再把行政手续当成一件浪漫的事。嘈杂大厅里人来人往,尹然领了表,坐在长椅上拧开签字笔,两个小孩尖叫着跑过,你追我赶,把她膝头的A4纸碰散一地。排队等叫号的心情恰如等死,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早结束早安心。
“女方户口迁入没有?”
“还没有,就是办她的。”
任毅把结婚证递过柜台。他手指甲剪得很整齐,快三十了,肩背能看出锻炼的线条,十根手指在大厅刺眼的白炽灯下显示出健康的光泽。还是不错的,尹然想,有几个男人能在他这个年纪不秃不发福呢?父亲这么大时,已经烟不离手、肚腩滚圆了。工作人员递来表格,请尹然核对个人信息,她草草看一眼,就签了名字。任毅象征性拦住,想再仔细检查一下,她已经连笔带纸递回去了。签名字迹秀丽而不失筋骨,像学生时代草稿纸上的涂鸦,一种毫无用处的漂亮。尹然心下想笑,面上反而更加庄重,脊背挺得笔直,黑色大衣裹住她瘦小的身躯,像一卷立在角落的毛毯,柔韧静默的尊严感。工作电脑滴滴响了两声,扫描证件,她注视摄像头拍照,取下贝雷帽和细框眼镜,复又戴好。他再陪着她走出大厅时,天空飘起了隐隐的雪花。尹然将薄纸珍而重之地对折,和小红本一起放进提包。她现在是北京人了。 北京的下午五点,和整个城市里穿梭奔忙的人生一样,说晚不够晚,说早却已不早。冬日薄暮,灰云沉稳如钢铁贴在天边,猎猎北风肺活量惊人,托着落叶和垃圾大张旗鼓地横穿马路。一个孤零零的人,在这样沉郁顿挫的长卷里是走不动的,一定要和什么别的结伴,齐心协力一起走。学业、工作、酒精、药片、朋友爱人、雄心壮志、镜花水月……都好,只要驱寒镇痛,能慰风尘。尹然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她还在读大学,骑车在路口等红灯,马路有点斜坡,大风吹得她连人带车往后溜,趔趄两步,一股力量定住自行车的后轮。她没来得及道谢,绿灯已经亮了。一辆共享单车从背后超过去,亮橙色的帽影一闪而过,淹进晚高峰的滚滚车流。拐过路口,亮橙色又出现了,时而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