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

择杉饮
“姓名?” “陈台生。” “年龄?” “三十二。” “撞死了个人对吧。” 做笔录的公安坐在我对面,布满血丝的黄浊眼球微微转动,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看我。我低着头,一周没洗的头发打成绺儿的垂落在额前,和人一样颓败。 “对。” “撞死就撞死了…”公安挠了挠半秃的头顶,嗓子大概是因为常年抽烟而有些劈了,像没有润滑的老旧机器、粗嘎的炸在我耳朵里,“但你在关渡撞死的人,为什么要来高雄自首?” 我下意识舔了舔口腔里唯一一颗劣质假牙,粗糙的钢丝磨损着我柔软舌面。窗外正下着一场八月的雨,呼吸之间铁锈味频繁出现,镜片起了一层雾。 一个微笑以后,我朝他伸出了指尖焦黄的手。 “sir,来根Seven stars吧。” 1 我被叔公从局子里保出来的时候,天上下了很大的雨,很大,就像我的悲哀。 在把拉货的卡车卖掉以前,我一直住在关渡。 关渡在台北的西北端,是淡水河与基隆河的交汇处,这里的人过着廉价且平凡的生活,眼球像迪厅里掉闸的灯球一样忽闪,年复一年经受季风天的闷热与潮湿。 观音山慈悲的注视着匆匆来又去。 叔公说我进去以后,大家的生活变化很大,听说连城中村都装起铁怪物似的机器了,用了它就能和台湾海峡对面的人说上话。我笑笑,接不上他的话茬。 我们在北投的路边摊上叫了两碗碱水面,在近乎野兽咆哮的呼噜声里,我的肺变得沉重,随着一辆嗡鸣的火车开过,每走一步就掉落一截记忆的铁轨。突然,叔公从藏青哔叽中山装的胸口袋子里,捏出一张皱巴的油纸。 “记我个电话吧,死囝仔。有事儿打给我。” 我端详着他别着的原子笔,才意识到,我进去以后恍惚真的过去许多年了。 席间啦咧起政局总是那几句车轱辘话,惟有家常还能让我感觉到与世界之间的脐带仍未被剪断。谈及数年前丽人发廊里把的七仔,如今已嫁作人妇;家里灵位旁的瓷观音像,摔坏了也没人补。 “妹仔,这桌再加两碗蟹酱,挂在我账上。” 叔公招呼了一句,转头看我讪讪地笑,轻轻在我头顶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