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

玫瑰的女儿
护士领头,保安殿后,一排病号服鹌鹑似的温顺。只有一只黑羊忽然折出来,向我热烈地招手:那是张檐。护士把他捉回去,许诺给他一朵小红花。我走到701门口,张檐就藏在门后,他张开紧紧攥着的手掌,把红花贴纸放在我手心上:给你,万万。 他总记得这事。总记得,要给我一朵小红花。从前他教我数学时会许诺它,但是忘记。现在,在他记忆大不如前的时候,他却记得了——只是总忘了前一天给过。 我陪他坐在病床沿上,听他和隔壁床老陈拌嘴。老陈来头比他大,是正经的市作协会员,张檐只是个高中数学老师,和文学唯一的交集是和语文老师打招呼。但他不服。他抗议:“托马斯·曼他抄朋友的音乐论文还不承认!”老陈回敬:“从来都是抄的,我们生活的世界也只是对原型的模仿!”张檐愤愤不平:“反正我不喜欢,看不上。”老陈:“那您的大作赏光给我看看?”张檐就忽然变得安静,脸色茫然了一点,他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嘟哝说:“丢了。”  张檐喜欢文学,这事也许只我知道。也许我不知道的比老陈还多。过去我认识的张檐只是个壳子,里面的内容我只在一个晚上瞥见过。那是个星夜,我们相遇在高中办公楼前的回廊里,紫藤萝瀑布般垂下,他点着一枝烟,漫不经心地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那故事简单到三句话就可概括,却在结局之前戛然而止。像有魔鬼躬身聆听,在一切走向不可触碰之前收紧指爪。听的人如梦了许多年又醒来,意识到灿烂的事情都消散了,世界还是阴天,还是云阵。 那是七年前。 我现在回来,是为了把那个故事听完。在张檐的记忆坠落、遁入不可知之地之前。 第一次来七院那天,我坐在住院区的绿色铁皮长椅上。空气里有消毒水味道,病房好像起了什么混乱,半个走廊的护士都在跑来跑去。后来才知道弄出混乱的就是张檐。他和老陈石头剪子布,把小红花都赢走,又老是在面前炫耀,老陈气哭了。护士教育他,他于是去院长办公室偷了一个烟灰缸,闹了更大的乱子。轮到他妹妹训他了。我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他。 那无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