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画五十周年祭
江南达者 童山雷
溺画五十周年祭
江南达者 童山雷
常闻人谓: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二十年甚或三十年。却未尝闻谓人生可有两个五十年。曰“开始第二个五十年”,自然亦可;实臻之,一般皆不可能。至若“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则誉之以“漫浪豪情”或斥之为“痴人说梦”,俱属两可之事矣。
吾今生之溺于画,算来亦整整五十周年了。此谓之“溺”,而并非如常称其为“迷”,似更可见其堕渊之深,没失于水情势之厉,整个之更难施其救拔。记得是在哪篇西方小说中读到:一女闻夫因迷恋绘画至出走,大哭,道是倘被他女或别物诱去,犹有归日;而如此这般,则断无回心转意之可能性。斯女是深识画道之魅力者。吾生自有忆之时起,即与手执某物——笔或类笔——信手涂抹于地于墙、当然也许于纸,诸如此类行为相关。然只此更何能便当之以“溺”字。五十年前,也就是说纪元一九六六年,这华夏古国整个迷失于一派疯狂之时起,少小之吾,辍学在家。曾有过极短暂之一度迫于时势而尾随潮流,幸本心及时幡悟,而天性跟即觉醒并成长壮大乃至于无物可以诱导压抑。遂绝然远离滚滚浊水而自觅相对风平浪静之一泓清潭,从此潜溺于内。暗思:既不受管束,也无谁谁布置之课业矣,何不趁机就将此前一向未曾画够过的画儿画它个够。甚或径直便自作主张:兹起,即将心爱之画作为一生一世之课业。不知此愿一萌,吾人是真溺之于水而永无返回“干岸”之时。
此后多少岁月,身心俱潜没在此深潭之内。不觉间这绘事已成为生命中第一需要了。在那整个肌体发育期间,这人都蛰伏在室内画呀画呀的,手脚因此变得纤细,背因此变得微驼,眼睛因此变得怕光,人也因此变得腼腆——而同时却也渐渐地便长大了。此间曾有过短短两年,仍随时代之潮,回到学校围墙里边,遂致终是有了个国朝的“童生”(初中生)头衔,从此戴在了头上。反思起来,这一段,对自己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是被动地接受一种时代政治色彩极浓的牧羊式教育而已,甚至于连最常规的书本知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