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前，陈色潋曾遇到一位游方高僧，那位高僧赠与她一册无有来处的古诗经卷，她翻开后，里面那些袅袅如云烟的诗句便化为花瓣纷纷落下。陈色潋问，此卷所记为何物？高僧答，一切美丽皆是虚妄。 陈色潋此后一直带着那册古诗经卷，每次她读过一句，那句诗便从乌丝栏中脱落，化为一地纷纷扬扬的花瓣，从世间消失无痕。她捡起那些零落委顿的花叶，试图从花瓣边缘卷曲的形状，背面细微的叶脉走向，还有根茎的断裂程度里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她努力辨认出一些纹理中隐藏的平仄，卷曲弧度暗示的韵脚，还有断裂处遗落的险要拗救，但她最终还是一无所获，那些消失的诗句，如同秋水长天里落在水痕波纹上的纤细颜色，你能从世间的任何一种东西里找到来源，却只能从后世的口耳相传中去想象它。她放弃时已经接受，一切美丽皆是虚妄。 等陈色潋读过三千句时，虚妄卷已是一片空白。她读过了天地间最美的诗句，也忘记了它们，她只记得那种美丽和虚妄的感觉，如同静水潋滟处的落花倒影。 三千句诗有三千场落花，陈色潋经常会在那堆诗句化成的花瓣中入睡，然后用一个黄粱饭的时间，回想自己走过四方风，学说五百种鸟兽虫鱼语言的事情。相传这是神佛对于精怪的一种考验，只有学会了五百种天地生灵的语言，才能听懂人声，化身成人。陈色潋起初并不理解，等她学到第三百七十一种时，她突然从一只蟋蟀的叫声中听到了露水莹颤的动作、泥土湿腥的气息，还有日暮寂寞的墙角风的形状，它们日复一日从风、露、阳光中获得声音的规律，然后吟唱进自己的生命里。陈色潋洞悉了它们的语言后，这些来自四海九洲的声音就开始在她的身体里结网蔓延，演化出血肉细腻的肌理，复杂交错的经络，剧烈的阵痛让她终于得以褪去狐狸的皮毛，生长出和人类一样光滑的身体。直到很久之后，她走尽四方风，才意识到，成人是一件太有代价的事，那些人间的稚子要想长大，原来同她一样也要修炼，他们颂唱圣人礼教仁义的教诲，铭记天下朝野兴衰的规律，然后让这些东西在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