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记

青山
1 我没有做过万里长梦,但我做过万里回梦。那种感觉就像你跋涉一万里后,无比坚实地确信回到了上游的某个地方,睁开眼,下床推窗,青山不老。 迄今为止,我只做过一个这样的梦。人这一生做不了几个这样的梦。 我们在北京住的地方是个带阳台的客厅隔间,楼高风大,我的铁艺床离地七八十公分,这两点让我睡觉时时常感觉自己暴露在高台上,神思飘渺。那是个秋天的早晨,房里灌满了风,我确信我正躺在大学宿舍的架子床上,再过几分钟就要起来去上课。舍友们都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阳台外边是云遮雾障的秦岭,山脉横贯眼前,分毫毕现。我十九岁。 在食堂的麦香馅饼和小吃街的牛肉红油包之间纠结时,风从脚趾缝绕上小腿。 我拒绝睁眼。 只要不睁眼,我就十九岁。我就年轻、崭新。那之后的人生不过是在宿舍的架子床上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醒来后沮丧了好一阵,盯住天花板重新装载大脑:这是哪?我为什么在这儿?我多大了?控制着不让思维的河流蔓延到未曾踏足的幻象之地,努力让其沿既定的河道灌溉过真切的事实。我花了好一阵,才接受现实。 究竟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呢? 最初的最初,我脑中闪过一副画面,那是大三下学期,夏天,我跟当时的男朋友并肩坐在长凳上,头顶一棵高大的槐树,脚边散落些黄豆大小的植物颗粒,很多零落成泥,黏糊糊贴在地面。我穿双凉鞋,把腿晃来晃去磨那些颗粒,小心不把它们弄破,说,我准备环游个世界,你不要打断我,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一些打工换宿的组织,人们在上面发布消息,有招工的,也有求职的,我初中看到一篇文章说,有个女孩就靠这个环游了世界,基本都是些农场活,谁规定我们大学毕业就必须去找个企业上班,只要养得活自己不就行了,我都想好了…… 结果我当然没有去打工换宿,我是很容易随波逐流的。 那时候找工作是件让人激动的事情,我们常常宿舍全体出动,不分白天黑夜,奔向一场又一场的宣讲会,参加笔试、机试、面试,单面、群面……空气中涌动的兴奋让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