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娘 我们村叫舍人村，舍得的舍，人命的人。 那个缺一颗门牙，瞎一只眼睛的男人——他们说是我的丈夫——盛半碗水在桌上，磕巴着介绍道。 首先是这片土地，再轮到他自己。 他叫六喜，大我整整二十岁。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神飘忽，生怕我知道其他人管他叫的是“瞎喜”。事实上我早已听过很多遍了。他被村人呼来喝去的时候没有展露出丁点的不快，点头哈腰赔笑做事，如一头骟过的老牛。 他的背抵在剥落的墙边，离我两米多，很算安全。我坐在床上，被褥称不上整洁，看得出拾掇过。这个男人似乎不只做好了脱裤子的准备。那半碗水被照得好看，我很想端起来一饮而尽。但一抬头便迎上六喜的眼光。昏黄摇晃的灯下，那只独眼更显浑浊。 我被他看得发毛。 他说，你记得你叫啥不。 我是被钩子钩来的。 他们管人贩子叫钩子。 拐我的钩子姓刘，长相比六喜还要憨厚几分。 我至今记得那天，刘钩到我对面坐下，眼睛眯成一条缝，面上挂着微笑，一边讲话，一边拍我的肩。 那手有魔力似的，令我变得当场听话。刘钩在我眼前分裂成了三个。无论他说什么，我只迷糊应声，大脑像被挖走一块，整个人瘫进座子里。再往后，我就彻底断了片。 据刘钩回忆说，他当晚登上火车，扛着我回了村子。一路上没啥人过问。偶尔有，他只消说我是他的媳妇儿，闹别扭了，人们就信服地走开了。有几个投来怀疑的眼神，都被刘钩瞪了回去。 闲事是来看的，不是来管的。这是舍人村一带的特色。舍人村很大，不管我后来走了多远，都像只在这附近转悠。 我的眼睛被刘钩蒙上，手腕也让他钳着，他的手指太有力量，使我生不出挣脱的念头。我设想往后过的会是什么日子，害怕得不得了，但我的耳朵和眼睛张着，身子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望着城市的轮廓被甩在屁股后头，看它们越来越遥远。那一刻我的内心升起悲凉。 来时的路，我竟全忘了。 我醒的时候，离村子还剩二里地。天亮还远，东方比炭还黑。我们身处一片荒凉的野地，闷头向东。我只感觉晕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