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卡车
何仁
我经常会在夜里听到突突的发动机声,沉重、清晰、响亮,穿透厚厚的木板门,催我出发。我用被子把头蒙上,想隔绝这声音,再多睡一会儿。可它锲而不舍地响着,我不情愿地起身,眯着眼睛,慢吞吞地套上衣服,脸也没洗,穿过黑乎乎的院子,天上,几颗星星还在闪着,冷气袭来,我打了个寒颤,吱呀一声推开大门,大街上空荡荡的,父亲和家里的那辆大卡车并没有在等我,只有风吹来。风中,依然能听到发动机有规律且单调的声音,突、突、突,像人的心跳,我感到一阵惊悸,胸口一紧,从噩梦中醒来。
此时,往往是深夜,城市也静了下来,只有路灯孤零零守在马路上。我坐起身,从床头柜摸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烟雾缭绕在挤进屋子的月光中,父亲的形象开始出现,模糊的,看不清。我努力回忆起父亲,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双臂孔武有力,手指甲的缝隙里总有洗不干净的黑乎乎的机油。每隔一段时间,他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有力的脚步声通常早于他胡子拉碴的脸出现,接着,他进屋,把我高高举起,骑到他的脖子上,然后亲我的脸,好几天没刮的胡子扎得我生疼——我并不太喜欢这样的亲昵方式。他身上有浓重的柴油味,还有一种混合了灰尘、铁锈、皮革、泥土、煤渣的难闻的气味,即便隔着三十多年的岁月,也清晰可闻,充溢着我的房间。
我无法再入睡,会一直坐到窗外微亮,下床、洗澡,喝杯咖啡,换上一身干净笔挺的西服,出门、打车,到律所上班。早高峰的城市,车水马龙,到处是嘀嘀的喇叭声。本来就很堵的道路,因为在搞什么建设更加拥堵。这个城市永远都在施工,新的地铁、写字楼、商业区、居民住宅,刚刚修过的路又重新修缮……日复一日,无休无止。拉着石头、水泥或其他什么建筑材料的大货车穿行在马路上,总是让我又想起父亲那辆卡车。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有这样一辆卡车,深绿色的车漆,笨重、庞大,车轮比我还高,我想上去的时候,总需要父亲把我抱上去。在车门上,喷着几个斑驳脱落的白字,说明它是属于某某运输公司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