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纸袋 Paper bag
卢然
她们点了一桌菜,频频举杯:酸辣墨鱼仔、三文鱼牛油果塔塔、黑松露薯泥带子、紫苏白酒奶油煮青口、龙虾汁海鲜宽面。皆偏咸重口,利于下酒。这家老派西班牙餐厅每周一至四晚提供不限量的鸡尾酒,供女士畅饮。
她已成常客,莎莉却第一次来。熟识的经理不紧不慢递上纸巾,先来两杯热红酒?她点点头,任一旁的服务生向两只剔透的杯中注满冰水。
这家可以,每道都好吃,莎莉各尝一口,由衷地说,但年轻的脸上转瞬现出那种太容易餍足后的厌倦神色。她注视着,点点头。
如今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光艳诱人的食物图片,恍如两世,已不记得她们二人如何吃下并消化了这么多食物。那周期性的、无法填满的饥饿(哪怕只是馋,只是各食一口)——暴食之罪、挥霍浪费之罪——已俨然写入她的生命里,成为她自身的一部分。这些年来,至少在她自己眼中,她没有“变好”,也没有真正改变,只是在这一令人厌倦的过程中变成了令人厌倦的中年人,而对方尚年轻。
莎莉大笑起来,轻飘飘地晃着一杯蓝色棉花糖奶昔般的甜酒。至少我们没有吐过,从来没有。
当然没有,她摇摇头。
如果能学得会,人生说不定会容易很多。
不,各有各的地狱。
(我们只是坦然地浪费食物,她想。)
莎莉补刀道,至少我们也没有真正恋爱过。
当然,没有。
(我们只是坦然地浪费了青春。)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最后一次下决心和W分手的那天,林渺渺弄丢了一对蓝牙耳机中的一只。这耳机是几年前在加州时买的,随她漂洋过海,环绕地球两周有余,不料最后却遗失在最亲近熟悉的自家小区里。打开定位软件,可见设备离她不过数百米远,或许就静静地躺在某处极近的草丛中,然而毕竟是永远找不回了。
——这精准地描绘了我们之间的处境,她想。
她下意识地想把这一失去耳机的隐喻讲给莎莉听,才想起她们已经彼此拉黑半年有余。那时她并未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毕竟那是年初疫情刚刚爆发不久时的事,无论线下还是线上社会都弥漫着恐慌、尴尬、愤怒、惊诧、不知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