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
青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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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的冬日对于老朱来说实在是难捱。石库门祖传的老房子没了后,老朱不得已同大伙儿一样搬进了苏州河北岸的棚户区,这儿原先是一处纱厂,一二八后被日本人轰成了废墟,几年间四方涌来的难民们日渐增多,这儿的环境也越发恶劣——粪便、垃圾随处可见,镇日臭气熏天,有阵子麻风病、疟疾肆行,黑白无常似乎驻守在这儿了,随时带走一些苦命的家伙。那会儿,老朱每日随身携带着一块洗的发青的破布捂着口鼻,整日小心翼翼的,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夜色通黑才悄摸回来,这才提心吊胆地安全度过了瘟疫期。当时他想,自己是被命运作弄了,一时走了背运。没成想,日子越发艰难。特别是自去年冬天上海沦陷以来,连维持生计也开始困难起来。
他原先怎么说,也是一个体面人。
老朱生于1898那个多事之秋,据说他出生那日天狗食日,乌云黑压压让人喘不过气来,整个上海笼罩在愁云惨淡之中。连城隍庙的老沙弥都眉头深皱,连叹是不祥之兆。
老朱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可仿佛是应验那不详的预言似的,没等他爹给他取名,不足三岁的哥哥就病死了。老朱爹以为是天狗食日那日落地的小儿子命硬,生生克死了老大,从此对老朱再没了好脸色,直到去世,也没给老朱取个像样的名字。因为他排行老二,左邻右舍都叫他“朱二”,久而久之,朱二变成了他的大名儿。
许是小孩的敏感,他也知道为父亲不喜,加上母亲的安排,不知有意无意,父子俩一年到头照面的机会也寥寥无几。成年后的老朱对他爹唯一的印象就仅仅是:模糊的轮廓和常年板着的脸,还有死前的情景——那是记忆中父亲对他仅存的一点温柔。
那人在老仆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从雕花木床上坐了起来,歇了半晌,从枕下拿出一方白色绸帕,帕子掀开,里头躺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人名,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
“二儿,这是咱家的族谱……”那双干枯的像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指着最前面一个名儿说:“你记、记着,咱们家不一般……你、你要光宗耀、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