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迷彼埃罗
夏洁修
上
弹吉他首先也得学弹哆来咪。
和电视剧里经常见到的随意弹奏不同,把手正确放在琴上就先把我难倒。四只手指像海螺一样错落地弯起来,根据需要的音色按动琴弦。左数第二根,不用压住,右手拨弦,这是“哆”。从上数两格朝下,老师说这叫“品”,左手食指按住,右手拨弦,“来”。哆来咪。
我一个下午都在爬格子。如果用手指击打品位,琴弦也会发出相似的音色,这种方式被叫做“击弦”。和“勾弦”一样,这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这一排琴房原计划都要摆钢琴。从墙上贴着的音乐大师们的介绍就能知道,一水儿的钢琴家。我的房间门口贴的是亨德尔,后来弹和弦时转移到了巴赫身后。到了需要和弦转换时,我只觉得天要塌了:太难了,怎么学啊。
我所在的是镇上唯一的音乐学校。我在这里学习了两个月后,它更名为艺术学校。我能理解它为什么更名。我来之前它只教钢琴,我来时它兼顾教小提琴、吉他、尤克里里和萨克斯。更名后,它又开拓新任务,又教素描、水粉甚至小主持人培训。我小学校长的女儿便会拉小提琴,据说就是在这里学的。儿童节联欢上,她穿着白裙子小皮鞋,在挂满镭射彩带的舞台上演奏《哦!苏珊娜》,琴弓触碰琴弦的瞬间,就算是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小学生们也喝起倒采来——整首曲子除了标题,和原曲毫无关系。也许在后现代主义者眼里,锯木头也是艺术的一种,不过我还是实在想不通小主持人培训是什么。这和艺术似乎毫无关系。不过这个项目还是有不少学生在学,大多数都是熟面孔——一些是本来就因为长相可爱频繁上台的校园小明星,另一些则是在艺术学校其他科目上半途而废、被父母强行塞进去的问题小孩。当我在琴房里弹棉花般拨动手里的尼龙弦时,走廊另一头,撕心裂肺的诗朗诵正巧到了尾声:“……我们是祖国的花朵!”在此之前,我还没能找到和校长女儿的演奏可相匹敌的艺术形式。
不过还好,已经聋了的贝多芬、没聋的巴赫和亨德尔都听不见这些声音,他们都死了。而我那时除了贝多芬之外,谁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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